西郊,林清月母親留下的那處小院,藏在連綿的丘陵和茂密的竹林之後。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路的儘頭,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與地下安全屋的壓抑陰冷截然不同,這座小院雖也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清寂,卻有種天然去雕飾的野趣。不大的院子,三間白牆黛瓦的平房圍成“凹”字形,院子中央一口青石圍砌的老井,井邊一株老梅,枝乾遒勁,雖非花時,卻也透著一股孤峭的生命力。牆角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開著細碎的紫色小花。空氣裡是雨後泥土、竹林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溪流和鳥鳴。
葉紅魚安排的人顯然先來打掃過,院子裡沒有太多積灰,房間也收拾得乾淨,添置了簡單的家具和被褥,甚至廚房裡還備了些米麵油鹽。
車子停在院外更隱蔽的竹林裡,三人步行進來。白塵的傷勢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慢,額角始終沁著細密的汗珠,但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這裡……空氣很好。”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天地元氣,比城市裡要純淨得多,對他療傷有益。
林清月扶著他,目光複雜地掃過這個承載著遙遠記憶的院落。這是她母親婚前獨自生活過的地方,母親去世後,她很少來,隻當是心裡一個隱秘的角落。沒想到如今,成了她和白塵臨時的避風港。
“東廂房給你住,相對安靜,陽光也好些。”林清月指了指東邊那間,“我住西廂。正堂暫時空著,當餐廳和客廳用。葉警官,你……”
“我住靠近院門的那間耳房,方便警戒和出入。”葉紅魚指了指靠近鐵門的一間小屋,那是以前堆放農具雜物的,如今清理出來,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院子周圍我提前布置了紅外感應和隱蔽攝像頭,連接到我的終端。外圍一公裡內,也有我們的人輪流值守。暫時應該是安全的。”
她說著,從車上搬下來幾個箱子,裡麵是藥品、生活用品和一些簡單的設備。林清月也去幫忙,兩個女人動作麻利,很快將必要的東西安置好。
白塵被林清月扶進東廂房。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硬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但窗明幾淨,床單被褥都是新的,有陽光的味道。窗外正對著一小片竹林,綠意盎然。
“你先休息,我去燒點水,再弄點吃的。”林清月讓他靠在床頭,又給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辛苦。”白塵看著她忙進忙出,額發被汗水打濕,粘在光潔的額頭上。自從認識她以來,這位林氏總裁似乎一直在“降格”做事——照顧病人,逃亡,住在陋室,現在還要親手操持這些瑣事。但她做得很自然,沒有半分勉強和嬌氣。
“說什麼辛苦,你才是……”林清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身出去了。
白塵靠在床頭,閉上眼睛,開始按照天醫門的心法,緩緩吐納,引動丹田內殘存的九陽內力,滋養受損的經脈和臟腑。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的疼痛,但他神色不變,引導著那股溫熱的氣流,在體內艱難地、緩慢地循環。
時間在靜謐的院落裡流淌。晌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白塵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睜開眼,看到林清月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還有一小碟自己醃的鹹菜。
“條件簡陋,湊合吃點。”林清月將托盤放在書桌上,扶他坐過去。
麵條是普通的掛麵,但湯頭清亮,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鹹菜也爽口。白塵慢慢吃著,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他抬頭看了林清月一眼。
“看什麼?我會煮麵很奇怪嗎?”林清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一碗麵,“小時候媽媽教我的。她說,女孩子至少要會煮一碗能讓自己吃飽的麵。”
白塵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繼續安靜地吃著。溫暖的湯食下肚,確實讓他感覺好了很多。
吃完飯,林清月收拾碗筷,白塵則走到院子裡,慢慢活動著右手和未受傷的腿腳,同時觀察著這個院子。葉紅魚不在,大概是在外圍巡視或者處理工作。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口老井上。
井口蓋著石板,周圍長著厚厚的青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那口井,還能出水嗎?”白塵問。
“能,很甜。”林清月洗了碗出來,用毛巾擦著手,“小時候夏天來,媽媽總是打井水給我冰西瓜。不過好多年沒用了,不知道水質怎麼樣。”
白塵走到井邊,蹲下身,用還能動的右手,掀開了蓋著的石板。
一股清涼濕潤的氣息撲麵而來。井很深,井壁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看不清水麵的具體位置,但能感覺到下麵·的·水汽。
他伸手,在井沿內側的青苔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傳來冰涼滑膩的觸感。他將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
青苔的土腥味,水汽的清新,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腥氣。
這氣味,很淡,混在井水的氣息裡,幾乎被掩蓋。但白塵的嗅覺遠超常人,尤其是對各種藥物的氣味極其敏感。
這不是井水本身的味道。也不是普通水生動植物腐爛的味道。
倒像是……某種藥物,或者毒物,長期浸染在井壁或者水源中,殘留的氣息。
“這口井,除了你和你母親,還有彆人用過嗎?”白塵轉頭問林清月。
林清月愣了一下,搖搖頭:“應該沒有。這院子很偏,媽媽當年買下這裡,就是圖清淨。後來她去世,就基本空著了。我也就偶爾來一兩次。怎麼了?”
“井水可能有點問題。”白塵站起身,走到井邊,用一個小木桶放下井繩,打上來半桶水。
水很清,在陽光下泛著粼光,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白塵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舌尖嘗了嘗。
清涼,甘甜,確實是好水。但入喉之後,舌根處,卻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麻澀感。
普通人絕對嘗不出來,甚至現代儀器也未必能檢測出如此微量的異常。
但白塵的“九陽天脈”對一切陰性、毒性物質都極其敏感。這絲麻澀感,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讓他體內陽氣本能排斥的陰寒。
是毒。而且是極其隱秘、需要長期微量攝入才會慢慢起效的慢性毒。
“水……有毒?”林清月臉色變了,快步走過來,看著那桶清澈見底的井水,難以置信。
“不一定是有意下毒。”白塵沉吟,“也可能是這口井的地下水脈,流經了某個被汙染的區域,或者……井壁、井底,有什麼東西。”
他看向林清月:“你母親,身體怎麼樣?”
林清月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媽媽她……在我十二歲那年去世的。說是……急病,心臟衰竭。很突然……”
她猛地抓住白塵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你是說……媽媽她……可能不是急病?是……是這口井?”
“不一定,隻是猜測。”白塵反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聲音沉穩,“我需要下去看看。”
“不行!你的傷!而且井這麼深,下麵不知道什麼情況!”林清月立刻反對。
“繩子足夠結實,我右手還能用,隻是下去看一眼,不費力氣。”白塵堅持,“這很重要。如果井裡真的有問題,那這裡就不安全。而且,這可能和你母親的死有關。”
最後這句話,擊潰了林清月的防線。她看著那口幽深的井,又看看白塵堅定的眼神,最終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我去找葉警官,讓她幫忙。”
很快,葉紅魚被叫了回來。聽到情況,她也神色凝重。三人合力,找來更粗更長的繩索,葉紅魚在井口固定好,又檢查了白塵腰間的安全扣。
“一有不對,立刻拉繩子,我拉你上來。”葉紅魚鄭重道,手緊緊抓著繩索。
白塵點點頭,右手抓著繩索,腳蹬著井壁,緩緩向下降去。
井很深,越往下,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陰冷潮濕。井壁滑膩,長滿了厚厚的、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青苔和蘚類植物。那股甜腥的氣味,隨著深入,漸漸變得明顯了一些。
大約下了七八米,白塵的雙腳觸到了水麵。井水冰涼刺骨。他穩住身形,用雙腿和後背抵住井壁,空出右手,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巧的防水手電,打開。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井下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