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執念消散_青檀巷玉梳秘聞_线上阅读小说网 

第18章 執念消散(1 / 1)

青檀巷的清晨,被一陣不同尋常的窸窣聲驚醒。不是往日孤零零的鳥鳴,也不是風吹落葉的簌簌,而是許多人刻意放輕、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腳步聲,混雜著壓低的交談,像潮水漫過石灘,細細密密地湧進這條習慣了沉寂的深巷。

蘇晚一夜未得安枕,天剛蒙蒙亮便醒了,正倚在二樓房間的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棵在晨光中顯露出蒼黑輪廓的老槐樹出神。昨日的對峙、陸珩堂伯筆記裡冰冷的真相、玉梳上凝結的百年悲慟,還有陸硯那句沉甸甸的“我來”,在她腦海裡翻騰了一夜。此刻聽到巷中異動,她心頭一跳,輕輕推開一道窗縫,向下望去。

巷子裡竟已聚了不少人。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街坊,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目光複雜地投向巷子深處,投向蘇宅緊閉的大門,也投向更遠處——陸硯那間尚未開門的小小木雕鋪。他們的表情不再是過去那種單純的懼怕與疏離,好奇、疑慮、唏噓,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在昏朦的晨光裡交織。顯然,昨日祠堂前的風波,連同陸珩與林婉那段塵封的往事,已如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再也無法捂住了。

蘇晚正思忖著,樓下傳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她下樓開門,門外站著兩位麵生的老者,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對襟衫,麵容嚴肅,眼神裡卻帶著一種疲憊的沉重。旁邊陪著的是巷口雜貨鋪的趙阿婆,她衝蘇晚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晚丫頭,這是鎮上幾位說得上話的老先生,沈家族裡的長輩,想……想跟你,還有陸家後生,說幾句話。”

蘇晚心下了然,側身將人讓進前院。老宅破敗,廳堂雜亂,實在不是待客之地,好在院中石桌石凳尚在。她請幾位老人落座,自己正要轉身去燒水,其中一位須發皆白、被稱作“三叔公”的老者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蘇姑娘,不必麻煩了。我們……是來賠不是的。”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幾位老人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但終究是歎了口氣,默認了。

“當年的事,”三叔公渾濁的眼睛望著地上濕漉漉的青苔,仿佛要透過它們看到久遠的過去,“沈家族裡,不是沒人知道些影兒。蔓笙那孩子,性子是拗,主意是正,可誰也沒想到……唉,林家的手段,是狠了些,絕了些。可那時候,族規大過天,臉麵重過命,誰又敢、誰又願替一個壞了‘名聲’的姑娘說句公道話?反倒是……反倒是幫著遮掩,把那姓陸的後生趕出鎮子,當作從未有過這個人。蔓笙她……她最後那段時間,我們這些老家夥,心裡未必沒有嘀咕,可誰又真個去深究?隻當她是病了,瘋了,最後鬱鬱而終,也是她自個兒命不好……”

另一位清瘦些的老人接口,語氣沉痛:“這些年,巷子裡不太平,怪事多,大家心裡害怕,就越發把那點兒捕風捉影的事傳得邪乎,什麼怨靈索命,什麼宅子不乾淨,一來二去,倒把蔓笙那孩子說得如同厲鬼一般,把這巷子也汙成了凶地。如今想來,真是……真是愧對先人,更對不起蔓笙那孩子在天的魂靈啊!她心裡有怨,不奇怪,不奇怪……”

趙阿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對蘇晚道:“晚丫頭,你是個明白孩子,又肯下力氣,把這事兒挖了出來。那玉梳……我們都聽說了。那是蔓笙的命根子,是陸家後生的一片心啊!就為著這個,生生被拆散,被逼到絕路……我們這些老街坊,有些家裡長輩,當年或許還跟著說過幾句閒話,如今想想,夜裡都睡不安穩。幾位叔公今早聚了,商量了,覺得……覺得不能再這麼糊塗下去了。得給蔓笙,給那姓陸的後生,一個交代。”

“交代?”蘇晚輕聲問,心裡已隱約猜到幾分。

三叔公拄著拐杖,重重頓了一下地:“是!得有個交代!我們合計了,一,沈家族裡,要出麵,在祠堂……不,就在這青檀巷口,給蔓笙,還有那位陸珩師傅,立一塊碑!不要偷偷摸摸,就要堂堂正正!把他們的名字刻上,把這段舊事,簡短明白地刻上!讓後來人都知道,這巷子裡曾住過怎樣一位剛烈的姑娘,曾有過怎樣一位有情有義的好後生,他們又是因為什麼,才落得這般下場!”

“二,”清瘦老人接著說,目光看向蘇晚,帶著懇切,“這碑,不能白立。得請師父,做一場像樣的法事,不拘佛道,總要誠心誠意,告慰亡靈。這錢,我們幾家湊。還有,立碑那日,凡沈家還在鎮上的子弟,隻要走得動的,都得到場,給蔓笙和陸師傅,鞠躬,賠罪!”

“這第三……”三叔公看向蘇宅依舊顯得陰鬱的老牆,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儘的愧悔,“這宅子,蔓笙住了小半輩子,最後也在這兒……我們往日裡,虧欠太多。蘇姑娘,你是蔓笙的親侄孫女,這宅子如今是你的。你若願意留下修繕,我們這些老街坊,能出力的出力,能出主意的出主意,絕不再說半句閒話,更不會躲著走。隻盼著……隻盼著蔓笙的魂兒,看著這宅子還能有個樣子,看著我們這些老糊塗總算明白了些,心裡的怨氣,能平一平,這巷子,也能清清靜靜地過日子。”

蘇晚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些老人,他們或許並非大奸大惡,隻是被時代、被規矩、被“大多數”裹挾的普通人。他們的道歉,來得太遲,遲了整整百年,遲到當事之人早已化為枯骨塵埃。可這份遲來的、沉重的悔悟,終究是來了。它無法彌補林婉和陸珩生前承受的萬一,但至少,能讓他們的名字,不再以“禁忌”、“邪祟”的方式,在這片他們曾經相愛、最終死彆的土地上流傳。

“陸硯哥那邊……”她看向巷子另一端。

“陸家後生那裡,我們也要去說,去賠禮。”三叔公立刻道,“他堂伯的事,我們沈家也有虧欠。往後,他在巷子裡做他的木匠活,我們絕不再因著舊事,對他有半點另眼相看。隻盼他……莫要太記恨。”

正說著,陸硯的身影出現在了巷子那頭。他似乎也聽到了動靜,走了過來,手裡還沾著些木屑。聽幾位老人磕磕絆絆、滿麵愧色地又重複了一遍來意,他沉默地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碑,我來刻。”

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記恨。隻是接下了這份“交代”裡,他能做,也似乎注定該由他來做的那部分。

接下來的幾日,青檀巷前所未有地“熱鬨”起來。但這種熱鬨,不同於往常的恐慌流言,而是一種沉鬱的、帶著贖罪意味的忙碌。幾位沈家長者出麵,請動了鎮上最有名的石匠挑選石料。陸硯將自己關在鋪子裡,對著陸珩留下的、僅有的幾張模糊舊照和描述,反複勾畫,最終選定了最樸素莊重的樣式。碑文是幾位老秀才斟酌再三擬定的,沒有華麗辭藻,隻平實地記述了“蘇氏女蔓笙與匠人陸珩,因情相許,為禮法所阻,一生離,一死彆,情深不渝,可歎可敬”,並點明“今立此碑,以正其名,以慰其靈”。沈家族人則開始籌備簡單的法事所需。

消息傳開,鎮上議論紛紛。有搖頭歎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也有嘀咕“陳年舊事翻出來作甚”的,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與隱隱的期待。籠罩在青檀巷上空多年的、那層名為“邪祟”的陰霾,似乎隨著真相的公開與沈家態度的轉變,開始鬆動、消散。人們走過巷口時,不再匆匆低頭疾行,反而會駐足,向裡麵望上一眼,目光裡少了懼怕,多了探究與感慨。

立碑那日,天氣竟是出奇的好。連日陰雨帶來的濕氣被秋日高遠的陽光驅散,天空澄澈如洗。青檀巷口,那株老榆樹下,新碑已然立起。青石質地,打磨得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碑文是陸硯一刀一刀親手刻上去的,字體端肅沉靜,力透石背。沈家能來的族人,果然到了不少,默默地站在碑前,多是白發蒼蒼的老者,也有幾個被長輩帶來的中年人,神情肅穆。沒有披紅掛彩,沒有喧天鑼鼓,隻有一位從鄰鎮請來的老道士,身著整潔的道袍,以略顯蒼涼的聲調,吟誦著超度的經文,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

蘇晚和陸硯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蘇晚看著碑上並排的“蘇蔓笙”、“陸珩”兩個名字,心中百感交集。這兩個被家族、被時代強行分開的名字,在近一個世紀後,終於以這種方式,緊緊靠在了一起,接受著遲到太久的、來自這片土地的正式承認。陽光透過榆樹葉的縫隙,在石碑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仿佛溫柔的撫摸。空氣中飄散著線香焚燒後特有的、帶著苦味的香氣,與草木的氣息混合,沉澱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儀式簡單而莊重。沈家三叔公作為代表,帶領族人,向著石碑,深深地、長久地鞠了三個躬。沒有更多的言語,但那沉默的躬身,比任何懺悔的言辭都更有分量。人群漸漸散去,巷口又恢複了寧靜,隻有那塊嶄新的石碑,靜靜立在老榆樹下,像一個終於得以平複的歎息。

當夜,月色極好,清輝如練,灑在青檀巷濕漉漉的石板上,也漫過那方新立的石碑,為它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萬籟俱寂,連秋蟲的鳴叫都似乎屏息了。

子夜時分。

蘇晚並未入睡,她獨自坐在二樓窗邊的暗影裡,望著庭院。陸硯也沒回他的鋪子,默默坐在前院的石階上,手中無意識地捏著一小塊黃楊木。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都沒有說話,仿佛在共同等待著什麼,又仿佛隻是被這異常澄澈的月色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沉澱的、儀式後的餘韻所凝固。

忽然,蘇晚的呼吸微微一滯。

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樹下,空氣仿佛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像水波被風吹皺。一點柔和的光暈,憑空浮現,起初隻是朦朧的一團,逐漸清晰、凝聚,勾勒出一個纖細窈窕的女子輪廓。月白色舊式衫裙,長發鬆鬆挽著,麵容在月光和光暈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份清冷哀婉的氣質,卻與蘇晚在幻象中、在陸珩畫稿上見過的,一般無二。

是林婉,或者說,是林婉殘留在這宅院中、纏繞在玉梳上、百年不散的那一縷精魂執念。

她沒有看蘇晚,也沒有看陸硯。她的身影飄飄渺渺,徑直向著巷口的方向“移”去,姿態輕盈,如同被月光托著。蘇晚和陸硯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跟到宅門邊,向外望去。

隻見那虛渺的光影,停在了巷口新立的石碑前。她微微仰起頭,似乎在仔細辨認著碑上並排的兩個名字。月光毫無阻礙地穿過她半透明的身體,灑在石碑上,也讓她周身的光暈更加柔和。然後,蘇晚看見,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手,那手的輪廓同樣虛幻,指尖卻仿佛凝聚著一點格外明亮的微光。她的指尖,輕柔地、無限眷戀地,虛虛拂過“陸珩”兩個字。

沒有聲音,但蘇晚仿佛聽到了一聲悠長的、滿足的歎息,穿過百年的時光,直接響在她的心底。

緊接著,林婉的虛影低下頭,目光落在石碑基座前——那裡,蘇晚依照那老道士的叮囑,將那隻錦囊取出,打開了口,讓那把羊脂玉梳靜靜地躺在月光下。玉梳溫潤的光澤,與月光、與她周身的光暈交融在一起,難分彼此。

她望著那把玉梳,望著這見證了他們定情、也凝結了她一生苦守與最終絕望的信物,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極清淺、卻極動人的笑容。那笑容裡,再無蘇晚曾感受到的濃得化不開的哀怨與陰冷,隻有一片雲開月明般的釋然,與深達眼底的、穿越生死時空的溫柔。

然後,在那笑容最盛的一刹那,她整個虛渺的身影,仿佛達到了某種完滿的極限,驟然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星點,如同夏夜螢火,又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盈盈地、靜靜地,升騰而起,在石碑上方稍作盤旋,便隨著一陣不知從何而來、極其輕柔的夜風,嫋嫋地散入澄澈的夜空,融進無邊的月色裡,再也尋不見一絲蹤跡。

萬籟複歸寂靜。隻有月光依舊,石碑沉默,玉梳靜靜地躺在原地,光澤內斂,仿佛隻是一件尋常的舊物。

蘇晚久久地站在那裡,直到夜風帶來涼意。陸硯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與她並肩望著巷口空蕩蕩的月光。

“她走了。”蘇晚輕輕地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陸硯低低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幽怨的歎息,仿佛從老宅最深的角落裡滲出,飄飄忽忽,縈繞在耳際。那聲音如此熟悉,正是這些日子以來,夜夜攪得蘇晚心神不寧的源頭。但這一次,歎息聲裡不再是令人脊背發涼的哀怨與不甘,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一種終於可以安息的悠長。

歎息聲嫋嫋散去,餘音仿佛還在梁間縈繞了片刻,最終,徹底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再也沒有響起。

而曾經夜夜準時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那“嗤——嗤——嗤——”的梳頭聲,在這一夜,在往後的無數個夜晚,也真的,再也沒有在蘇家老宅中響起過。

老宅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安寧。那是一種卸下了重負、滌清了淤塞之後的安寧,連空氣都仿佛變得通透輕快起來。

蘇晚走回庭院,彎腰拾起那把玉梳。觸手溫潤微涼,卻再無之前那種直透骨髓的陰寒與悲傷悸動。它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塊曆經滄桑、終於被歲月撫平了所有棱角的美玉。

月光下,她與陸硯的目光再次相遇。糾纏老宅百年的執念,似乎真的隨著那星光般的消散而平息了。玉梳的“纏魂”禁忌,是否就此解除?

可為什麼,當她指尖撫過梳背上那並蒂蓮精致的紋路時,心底最深處,卻依舊有一絲極細微的、難以言喻的牽絆,若有若無,仿佛月光下,老槐樹投向地麵的、永遠無法完全抹去的淡淡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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