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理工大學材料化學係的實驗樓,清晨是被儀器低鳴、通風櫥的嗡響以及研究生們匆忙腳步踩過走廊的聲音喚醒的。林辰混在趕往實驗室的人流裡……。陽光還算溫和,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灰撲撲的路麵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空氣裡混雜著青草的澀味、一夜沉澱下來的塵土氣息,以及從實驗樓方向隱約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化學試劑的味道。
林辰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混在趕往材料化學係實驗樓的人流裡,隻覺得腦袋裡像是塞了一團被水浸透又凍僵的棉花,又沉又木,每一次思考都異常艱澀。昨晚三星堆的經曆——那腕表的瘋狂疾走、盤子的詭異發光、左眼的劇痛和信息的洪流——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段被強行植入腦海的、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超高清夢境。然而,當他此刻抬起手腕,那塊老舊的國產機械表卻安靜得出奇,表殼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皮質表帶邊緣已經磨損起了毛邊,指針正不緊不慢地、精準地指向七點五十二分,仿佛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隻是他極度疲勞和精神壓力下產生的集體幻覺。
他甚至今天一早還特意用手機查了天文台和空間天氣監測機構的官方信息,確認了昨晚確實有一次小規模的地磁暴活動,專家解釋那可能導致高緯度地區出現極光,並對某些敏感電子設備產生微弱乾擾。這似乎為三星堆上空那抹詭異的極光,也為腕表可能的異常跳動,提供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科學的注腳。
“大概是真累出幻覺了……”他用力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試圖用這個結論來說服自己,將心底那一絲難以徹底按捺的不安強行壓下去。眼下,有遠比探究幻覺更現實、更緊迫的問題需要解決——儘快處理完昨晚拍攝的照片,完成後期,交差,拿到那筆堪稱救命的豐厚報酬。那張五萬元的設備賠償單,像一道冰冷的枷鎖,牢牢鎖在他的脖頸上,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材料化學係的實驗樓是一棟頗有年頭的蘇式建築,紅磚牆麵不少地方已經斑駁脫落,爬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但內部經過多次翻新,儀器設備卻相當先進,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嶄新感。林辰的導師王教授是個一絲不苟、在學術界頗有名氣的中年學者,對實驗安全和操作規範的要求近乎嚴苛。也正因如此,林辰上周那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操作失誤”——在調試一台進口高端光譜儀時,誤將能量輸出閾值調高了一個檔位,導致一個核心傳感器模塊過載燒毀——才顯得如此嚴重,那張沉甸甸的賠償單,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懸在他的頭頂。
穿過彌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和人群嗡鳴聲的走廊,林辰推開他們項目組實驗室的門。更濃鬱的、混合著各種化學試劑、高溫烘烤過的金屬以及特種塑料的味道撲麵而來。幾個同組的同學已經在了,正圍在那台“罪魁禍首”——那台線條流暢、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進口光譜儀旁邊,進行著每日例行的檢查和維護工作。儀器表麵映出窗外投入的天光,以及同學們忙碌的身影。
“林辰,來了?”一個戴著黑框厚眼鏡、頭發有些淩亂的男生抬起頭,是課題組的大師兄趙偉,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平常地交代道,“王老師早上來過了,說讓你來了之後,把上周那批新型複合材料
樣品的表征數據再仔細核對一遍,特彆是高溫燒蝕後產物的能譜分析部分,他覺得有幾個峰值不太對勁,怕影響後續的論文數據。”
“好,我知道了,偉哥。”林辰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將單肩背著的、裡麵裝著相機和筆記本電腦的背包放在自己靠窗的實驗台旁,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台光譜儀,心裡一陣發虛。五萬元,對於一個學生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他幾乎能想象到父母得知消息後愁苦卻又不得不強撐安慰他的麵容。他深吸了一口實驗室特有的、帶著微塵和化學味的空氣,走到自己的實驗台前,開始整理攤開的各種文獻打印稿和數據記錄本。
實驗台上還有些淩亂,放著幾組上次實驗後還沒來得及徹底清洗的燒杯、坩堝和玻璃棒,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或焦黑的痕跡。林辰順手拿起一個內壁粘著些不規則虹彩斑塊的燒杯,準備走到角落的水槽邊去清洗。就在他的指尖剛剛握住那微涼的玻璃杯壁時——
嗡……
一種極其輕微、但絕不屬於環境噪聲的震動感,再次從他左手腕上傳來!他下意識低頭,卻見表盤無異常。與此同時,左眼‘看’到燒杯內部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淡紅色能量痕跡’,像褪色的紅墨水般附著在內壁上,林辰隻當是化學反應產生的光學殘影,並未多想。
不是幻覺!這次的感覺比昨晚在博物館時更清晰,更像是老式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後放在木質桌麵上的那種細微震顫,通過表帶直接傳遞到他的腕部皮膚上,帶著一種……詭異的、逐漸攀升的溫熱感!
林辰的動作瞬間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湧向了心臟,又被猛地泵向四肢百骸。他猛地低頭,死死盯住手腕上那塊看似平平無奇的舊表。
表盤依舊平靜,厚重的玻璃表鏡下,乳白色的底盤,黑色的羅馬數字時標,以及那兩根纖細的銀白色指針,都在按部就班地勻速移動著,沒有發光,也沒有發出任何異常的“嘀嗒”雜音。但那持續不斷,並且似乎在緩慢增強的震動感和透過表殼傳來的溫熱,卻真實無比地烙印在他的神經末梢上。
怎麼回事?這破表又出什麼幺蛾子了?難道是地磁暴的餘波?還是……它真的在“感應”到什麼?
他強作鎮定,用右手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不鏽鋼的表殼。震動感通過指尖反饋回來,更清晰了,仿佛表殼內部有什麼精密的微型機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頻率高速運轉。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他的左眼視神經悄然蔓延開來——不是昨晚那種撕裂般的劇痛,而是一種……“通透感”的輕微複蘇。就像暴雨過後被衝刷得異常乾淨的玻璃,視野邊緣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對光線和細微差彆的感知也變得敏銳了一些。這是昨晚那場“信息洪流”過後留下的後遺症,此刻被腕表的異常再次激活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燒杯,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就在他的皮膚與微涼的玻璃接觸更為緊密的刹那,通過左眼這種被強化的“視角”,他仿佛“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個原本看似普通的燒杯,光滑透明的玻璃壁上,此刻竟然隱隱浮現出幾縷極其淡薄、如同炊煙般縹緲、幾乎難以用肉眼直接捕捉的彩色光暈!這些光暈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類似油汙在水麵擴散的虹彩,但又帶著某種金屬灼燒冷卻後的特殊質感。它們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像擁有微弱的生命般,沿著某種複雜而玄奧的軌跡,在杯壁表麵緩緩地流轉、消散,又似乎從玻璃材質內部重新生成,周而複始。
這景象轉瞬即逝,如同陽光下肥皂泡的色彩,當他猛地凝神,試圖聚焦看得更清楚時,那奇異的彩色光暈卻又倏然消失不見了。眼前隻剩下那個普普通通,甚至邊緣有點磕碰痕跡的實驗室燒杯,和他手腕上持續傳來的、越來越明顯的震動與溫熱。
是幻覺?還是視覺疲勞產生的錯覺?抑或……昨晚的經曆並非偶然?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致命誘惑力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從他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這塊爺爺留下的舊表,難道不是在故障,而是在……提示我什麼?它感應到了這個燒杯上殘留的……某種“異常”?
不可能!這太離譜了!這完全違背了物理學常識!林辰用力甩了甩頭,試圖用理智將這瘋狂的想法壓下去。一定是最近沒休息好,精神高度緊張,導致出現了神經性的視覺幻視和軀體幻覺。他試圖用所學過的科學知識來解釋這一切。
“林辰,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早上沒吃什麼東西?”旁邊實驗台一個正在稱量樣品的女生抬起頭,注意到了他僵硬的姿勢和異常難看的臉色,關切地問道。她是同組的孫薇,心思比較細膩。
“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早上沒吃什麼東西。”林辰慌忙掩飾,下意識地鬆開了握著燒杯的手,仿佛那是個燙手的山芋。他趕緊轉過身,假裝在實驗台上翻找什麼東西,借此避開孫薇探究的目光,同時拿起自己的水杯,擰開蓋子灌了幾口涼白開。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心中翻騰的驚悸。他暗中用餘光觀察著那個被他放下的燒杯,它靜靜地立在台麵上,反射著頂燈的光線,看起來和實驗室裡成千上萬的其他燒杯沒有任何不同。
難道剛才真是眼花了?因為心理暗示太強導致的錯覺?
他心臟還在怦怦狂跳,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和一種更深層的恐懼交織在一起,驅使著他。他猶豫了一下,像是鬼使神差般,又伸手拿起了旁邊另一個看起來更乾淨、似乎隻是用來盛放清水的燒杯。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這個燒杯的瞬間!
手腕上的震動感驟然加劇!表殼甚至變得有些燙手!而左眼那種“通透感”也瞬間變得清晰無比,仿佛有一層極薄的眼罩被猛地揭開!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看似潔淨無比的燒杯內壁上,同樣附著著幾縷彩色的光暈!而且比剛才那個燒杯上的更濃鬱、更活躍,色彩也更加鮮明,如同極光被濃縮在了方寸之間的玻璃壁上,無聲地舞動!
這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林辰的心跳陡然失去了節律,像一麵被瘋狂擂響的戰鼓,血液轟地一下全部湧向了頭部,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強忍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後背瞬間被一層冷汗浸濕。他死死地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用疼痛感來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他嘗試著,像昨晚在博物館那樣,不是被動地“看”,而是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左眼,試圖去“解析”、去“理解”那些彩色光暈所代表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