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急診觀察區的角落,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燈光慘白,照在每個人臉上,都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疲憊。
林辰半靠在病床上,臉色比身下的床單還要蒼白幾分。靜脈輸液管裡的透明液體正一滴滴注入他的身體,補充著過度透支的精神和體力。鼻腔裡塞著止血棉球,呼吸帶著不暢的悶響。最深的傷,不在身上,而在腦海裡——那片關於某個名字的、觸手可及卻空空如也的記憶區域,像一顆被蛀空的牙,不斷用空洞的痛感提醒他付出的代價。
陳燼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病床旁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他身上的擦傷已經簡單處理過,但右肩胛骨下方那片皮膚,依舊殘留著使用力量後的灼熱感,隱隱作痛。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林辰那雙有些失焦的眼睛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林辰看著他,眼神裡是毫無偽裝的熟悉和依賴,但那股熟悉的勁頭,名字的標簽卻模糊不清。這種認知上的斷裂感,讓陳燼心裡堵得發慌,比挨上十拳還要難受。
蘇見微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腰背挺直,正低頭用手機記錄著什麼。她已經脫掉了沾染灰塵的外套,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散去。使用“真實之瞳”帶來的精神負荷,讓她太陽穴微微鼓脹,但她強行壓製著不適,大腦飛速運轉,複盤著幾個小時前那場混亂的行動。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釋言一端著一摞一次性餐盒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件明黃色的外賣衝鋒衣,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結束派送匆匆趕來。餐盒裡是他特意去買的清粥小菜,散發著樸素的食物香氣,與醫院裡冰冷的氣味格格不入。
“幾位施主,先墊墊肚子吧。空著肚子,腦子也轉不動。”釋言一將粥分給大家,聲音溫和,試圖驅散房間裡沉悶的空氣。他看到林辰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悲憫,輕輕將一碗溫熱的粥放在床頭櫃上。“林辰同學,慢慢喝,小心燙。”
陳燼煩躁地一擺手:“沒胃口!”但他看了眼林辰虛弱的樣子,還是接過一碗粥,胡亂塞到林辰沒輸液的那隻手裡,“辰兒,吃點東西。”
林辰道了聲謝,機械地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米粥溫熱,卻味同嚼蠟。他的大部分心神,還沉浸在那片記憶的空白和身體被掏空的虛脫感中。
短暫的沉默被蘇見微打破。她放下手機,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林辰臉上。她的聲音清晰、冷靜,如同手術刀劃開寂靜。
“我們必須複盤。”蘇見微開門見山,“這次行動,暴露的問題太多了。如果不是運氣好,失控者力竭昏迷,後果不堪設想。”
陳燼眉頭一擰,想要反駁,但看到蘇見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悶頭喝了一大口粥。
“首先,信息嚴重不足。”蘇見微開始逐條分析,“我們僅憑李銘哲的簡報就貿然進入,對失控者的能力具體表現、影響範圍、情緒觸發點一無所知。比如,他的能量場是否對特定情緒有反應?攻擊是否有冷卻間隔?這些關鍵信息的缺失,導致我們最初的接近嘗試完全是盲人摸象。”
林辰默默地點頭。當時他隻能感知到狂暴的能量流,卻無法解析其內在規律,確實被動。
“其次,缺乏統一的指揮和明確的流程。”蘇見微的語速加快,“行動開始後,我們幾乎是各自為戰。陳燼憑本能前衝,林辰被動防禦和支援,我負責尋找傷員。其間幾乎沒有有效的戰術溝通。當發現第一名被困者時,陳燼你直接上前徒手搬運,完全沒有評估周邊結構穩定性和可能存在的二次風險。如果當時發生二次坍塌,不僅救不了人,我們都會被困在裡麵。”
陳燼把粥碗往床頭櫃上重重一放,發出“哐”一聲響:“不然呢?看著人被壓著等死?難道還要先寫一份風險評估報告嗎?蘇大法醫,我們不是你的手術台,沒那麼多規矩!”
“正因為不是手術台,才更需要規矩!”蘇見微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罕見的情緒波動,“手術台是可控環境,而現場是動態的、危險的!沒有規矩,沒有流程,靠匹夫之勇,能救幾個人?這次是你運氣好,林辰替你擋下了那一擊!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證每次都這麼幸運嗎?”
她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陳燼的痛處。他猛地看向林辰,看到對方蒼白的臉和茫然的眼神,那股無名火瞬間被澆滅了大半,隻剩下沉甸甸的後怕和自責。他張了張嘴,最終沒能說出話來,隻是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蘇見微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繼續看向林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對自身能力的認知和掌控,遠遠不夠。林辰,你最後為了保護陳燼而使用的那個能力,代價是什麼?在行動前,你是否清晰了解這種代價的嚴重性?如果知道會永久失去一段重要記憶,你還會選擇那樣做嗎?”
林辰的身體微微一顫。他抬起頭,迎上蘇見微探究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愧疚痛苦的陳燼,喉嚨有些發乾。他努力回憶當時的感覺,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以及事後記憶被硬生生剜去的空洞。
“我……”他的聲音沙啞,“當時沒想那麼多……我隻知道,不能讓燼哥受傷。”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和一絲恐懼,“代價……雲策老師提醒過我,能力與認知相關,代價往往直指於此。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形式。忘記一個名字……聽起來似乎不嚴重,但那種感覺……就像……就像你明明記得家的每一個角落,卻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描述得有些語無倫次,但那種真切的無助感,讓在場的其他三人都沉默了下來。遺忘,尤其是這種指向性的、對親密關係的遺忘,其帶來的心理創傷,遠非肉體傷痛可比。
“這就是問題所在。”蘇見微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能力的代價超乎想象。我們需要更係統地了解彼此的能力極限、觸發條件、冷卻時間以及……最壞情況下的代價。並且,在未來的行動中,必須建立評估機製。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代價未知或過於慘重的能力。否則,敵人還沒打倒,我們自己就先被代價拖垮了。”林辰下意識摩挲舊表,表殼突然傳來微弱震動——表盤浮現出與雲策書齋星圖同源的紋路,印證了雲策‘能力代價與認知相關’的說法。他突然想起雲策曾提及‘星淵能量需與使用者認知匹配’,這讓他意識到:舊表或許能通過能量共鳴,輔助他們理解能力代價的本質。
她的話理性、冷酷,卻直指核心。團隊協作,不是簡單的力量疊加,而是需要精密的配合和風險控製。
“蘇醫生說得有道理。”釋言一輕輕開口,他雙手合十,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小僧雖未親身參與,但聽各位描述,亦覺驚心動魄。慈悲救人之心固然可貴,然若無金剛手段與智慧護航,慈悲反成拖累。如同小僧送外賣,若隻知快馬加鞭,不辨路況,不知交通規則,非但無法及時送達,還可能釀成事故,害人害己。”
他用了一個極其生活化的比喻,巧妙地將蘇見微尖銳的指責轉化為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道理。“小僧以為,蘇醫生所求的‘流程’與‘規矩’,並非束縛,而是為了保護我們自身,也是為了能更持久、更有效地去幫助他人。如同築堤蓄水,非為阻流,實為導引,以期灌溉更多田地。”
陳燼悶聲道:“道理我都懂!可到時候真打起來,哪來那麼多時間想東想西?敵人會跟你講規矩嗎?”
“所以更需要提前演練,形成本能。”蘇見微立刻接話,“就像急救訓練,平時反複練習,關鍵時刻才能下意識做出正確反應。我們需要製定幾種基礎應對方案,針對不同情況。比如,遭遇戰如何迅速建立防禦和偵查,救援任務如何分工協作,麵對無法力敵的對手如何撤退。”
林辰聽著眾人的討論,虛弱的身體裡,思緒卻在艱難地轉動。蘇見微的理性分析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他們的稚嫩和魯莽。釋言一的調和則帶來了一絲暖意和方向。而陳燼的質疑,也代表了現實中最真實的困境。
“我同意蘇醫生的看法。”林辰終於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堅定,“我們不能每次都靠運氣和投支。了解代價,控製風險,很重要。”他看向陳燼,“燼哥,你的力量和勇氣是我們的盾牌,但盾牌也需要保養,不能每次都對砍到卷刃。我們需要找到更好的方式,讓你在保護大家的同時,也能保護好自己。”
他又看向蘇見微:“蘇醫生,你的觀察和分析能力是我們的眼睛和大腦。以後行動,我希望你能更多參與到戰術製定和臨場指揮中來。你的‘確定性’,或許正是我們這支混亂隊伍最需要的‘錨’。”
最後,他看向釋言一:“言一哥,你的……平和,也很重要。我們需要有人在我們上頭的時候,能讓我們冷靜下來。”
這是團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流,儘管充滿爭執和不適,但每個人都在試圖理解對方的立場,尋找共存和協作的可能。理念的差異浮出水麵:蘇見微的絕對理性與秩序,陳燼的本能義氣與勇武,林辰在代價與責任間的掙紮,以及釋言一試圖彌合分歧的慈悲。
雛形初現的團隊,就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璞玉,內部蘊含著截然不同的紋理和色澤。第一次合作的創傷與反思,是打磨它的第一道砂紙,粗糙,卻必不可少。
窗外的天色已經蒙蒙亮。一場混亂的行動,一次艱難的複盤,讓這四個被迫綁在一起的年輕人,在疲憊、傷痛和理念碰撞中,隱約看到了未來道路的艱難,以及……或許可能存在的,並肩前行的微光。最終四人達成共識:蘇見微負責製定‘能力使用風險評估表’,陳燼進行‘體能與能力適配訓練’,釋言一研發‘低消耗精神緩衝法’,林辰則嘗試通過舊表探索‘星淵能量與能力的適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