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夜,從來不是純粹的漆黑。它被地麵上泛濫的霓虹與燈河染成一種曖昧的、昏黃的紫紅色,如同垂死巨獸胸腔裡淤積的濁血,浮誇地塗抹在天幕之上。然而,當陳燼那輛破舊摩托嘶吼著,載著林辰,跟隨著唐序通過加密頻道遠程導航的路線,逐漸脫離主乾道的喧囂,駛向城市西北邊緣時,那種浮華的光汙染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真正的、沉甸甸的黑暗開始從四麵八方合攏。
空氣也變得不同。城市中心混合著尾氣、食物香氣和無數人生活氣息的味道,在這裡被一種鐵鏽、腐朽的機油、潮濕的泥土以及某種植物野蠻生長後又腐爛的混合氣味所取代。風掠過空曠的荒地,穿過破損的籬笆,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比市中心那種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風,更多了幾分野性和寒意。
摩托車的前燈像兩柄虛弱的光劍,徒勞地劈開濃稠的黑暗,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坑窪不平、雜草叢生的路麵。林辰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車架,身體的顛簸與左眼深處持續的、針紮似的刺痛感交織在一起。更詭異的是他的視覺——自從強行解讀圖紙付出代價後,他眼中的世界,凡是帶紅色的部分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灰暗。此刻,遠處天邊那抹城市反射的、本該是暗紅色的光暈,在他眼裡卻成了近乎汙濁的墨黑色,這扭曲的色感加深了環境帶來的心理壓力,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以一種不正常的方式衰敗。
陳燼沉默地駕駛著,他的背脊挺直,像一塊堅硬的岩石。但林辰靠得近,能隱約聽到他因右肩不適而偶爾加深的呼吸聲。那燙金殘紋,越是接近目標區域,似乎就越不安分。
根據唐序的指引,他們在一條幾乎被荒草完全吞沒的舊水泥路儘頭停下。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由殘破圍牆和歪斜鐵絲網勾勒出的荒地區域,更遠處,是如同史前巨獸殘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巨大廠房輪廓,黑洞洞的窗口像一隻隻失去眼球的眼眶,冷漠地注視著不速之客。
“地圖顯示,正門在一點鐘方向,約五百米處,但可能被堵死了。圖紙上標注的一個舊物流通道入口,在九點鐘方向,靠近那個廢棄的變電站。”唐序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伴隨著細微的電流雜音,在這寂靜得過分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走物流通道。”陳燼乾脆利落地下決定,他習慣性地選擇更隱蔽、更不易被察覺的路徑,這是多年在灰色地帶生存養成的本能。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及膝的荒草,草葉上的露水迅速打濕了褲腳,冰涼刺骨。四周靜得可怕,連夏夜常見的蟲鳴都聽不到,隻有風聲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這種反常的死寂本身就在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異常。
舊物流通道的入口處,一扇巨大的、鏽蝕斑斑的鐵門半歪斜地敞開著,門軸早已鏽死,門板上用紅色的油漆刷著早已褪色的、模糊不清的警示語(在林辰眼中,那紅色近乎黑色)。門內是更深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陳燼邁步就要往裡走,林辰卻猛地伸手拉住了他。
“等等!”林辰低聲道,他的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悸動,比之前的刺痛更甚,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後麵瘋狂敲打。他強行集中精神,抑製住因為眩暈和色覺異常帶來的惡心感,再次嘗試調動起那種模糊的感知。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化。在正常的視覺層麵,那隻是一扇破門和門後的黑暗。但在林辰左眼那不穩定的視野中,他看到了——一道“膜”。
一道極其淡薄、幾乎透明,卻真實存在的能量屏障,像一層扭曲的、顫動的光暈,封堵在整個通道入口處。它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排斥感,冰冷、黏稠,仿佛無數雙看不見的、帶著惡意的小手,在向外推拒著任何試圖進入的生命。這屏障的能量質感,與他在圖紙上感知到的某種灰白色殘留有微弱的相似,但更活躍,更具攻擊性。
“有東西……堵著門。”林辰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試圖描述那無法用常理理解的現象,“一堵……看不見的牆,讓人很不舒服。”
陳燼眉頭緊鎖,他看不到林辰所說的東西,但他相信林辰的判斷,更相信自己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煉出的野獸直覺。他確實能感覺到門內傳來一種令人心悸的壓力,讓他的皮膚微微發緊,右肩胛下的殘紋也開始持續發燙,像一塊逐漸燒紅的烙鐵。
“讓開,我來試試。”陳燼將林辰往後推了推,自己站到那扇鏽蝕的鐵門前。他深吸一口氣,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古銅色的皮膚下仿佛有蚯蚓般的青筋在蠕動。他沒有貿然用身體去撞,而是低喝一聲,右拳緊握,手臂上的肌肉塊塊賁起,那燙金殘紋在黑暗中竟然隱隱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暗紅色光暈!
他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力量正從肩胛骨深處那殘紋中湧出,流向他的手臂。這力量蠻橫、暴烈,充滿了破壞欲,正是他在物流中心情急之下動用過的力量。此刻,他嘗試主動去引導它。
“嘿!”吐氣開聲,蓄滿力量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彈,猛地砸向那扇看似空無一物的門洞中央——實則是砸向林辰所見的能量屏障最厚實的一點!
砰!
一聲沉悶的、並非純粹物理撞擊的巨響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開!陳燼的拳頭在距離鐵門還有十幾公分的地方,仿佛砸在了一堵無形但堅韌無比的橡膠牆上!肉眼可見的,拳頭落點處,空氣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那漣漪的中心點,隱約閃過一絲灰白色的光芒。
陳燼隻覺得一股強大而陰冷反震力順著拳頭、手臂,狠狠撞回自己體內,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一陣翻湧,氣血上衝,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他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兩三步才穩住身形,右拳一陣發麻,而那層無形的屏障隻是劇烈波動了一下,並未破碎。更糟糕的是,右肩胛下的灼痛感在力量爆發後驟然加劇,像有燒紅的鐵鉗在狠狠擰扯他的筋肉,疼得他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這股借來的力量,不僅無法持久,反噬也極其猛烈。
“不行!這鬼東西硬得很!”陳燼喘著粗氣,甩著發麻的右手,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他剛才那一拳,足以砸彎鋼筋,卻奈何不了這層看不見的膜。
林辰的心臟也在狂跳。在陳燼擊打屏障的瞬間,他的左眼清晰地看到那層能量膜上光芒流轉的軌跡!它並非均勻一體,而是在不斷地、如同呼吸般進行著微弱的能量循環!在陳燼擊中的那一刻,屏障的能量瞬間向受擊點彙集,進行防禦,但在兩次能量循環交替的瞬間,會出現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間歇期”,那個點的防禦會降到最低!
“燼哥!彆硬來!”林辰急忙喊道,他強忍著左眼因過度聚焦而傳來的撕裂般痛楚,語速極快,“這屏障的能量在流動!有規律!聽我指揮!我讓你打哪裡,你就打哪裡,用最快的速度,最強的力量!”
陳燼雖然不明所以,但對林辰的信任讓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再次凝心聚力,右肩的殘紋愈發灼亮,暗紅光芒幾乎要透衣而出。
林辰屏住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眼,死死盯著那能量流動的軌跡。世界的色彩在他眼中進一步扭曲、褪色,隻剩下那一道道灰白色的能量流如同詭異的溪流,在屏障上奔騰、循環。就在這時,他左手腕上的舊表表殼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溫熱,表盤下的星空指針似乎難以察覺地抖動了一下,與他左眼捕捉到的能量循環頻率產生了微弱的諧震。這種突如其來的同步感,仿佛給他的感知加上了一個隱形的瞄準鏡,眩暈感雖如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識,但那個關鍵的“間歇期”卻在混沌中驟然清晰起來。他必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
“就是現在!左上角,那個鏽蝕的螺栓位置!打!”林辰幾乎是嘶吼出來。
早已蓄勢待發的陳燼,沒有任何猶豫,將肩胛處湧出的、帶著灼痛的力量儘數灌注於右拳,身形如獵豹般撲出,一拳精準無比地轟向林辰所指的方向——那看似空無一物,隻是鐵門框上一個普通鏽蝕螺栓所在的空間點!
這一次,沒有劇烈的反震波。隻聽“啵”的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了一個巨大的肥皂泡。陳燼的拳頭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片空間,緊接著,那層無形的、散發著排斥感的能量屏障,如同失去支撐的幕布,從被擊破的點開始,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空氣中。隻有一股微弱的、帶著鐵鏽和塵埃味道的氣流從通道內湧出,表明剛才確實存在過某種障礙。
屏障,破了。
陳燼收回拳頭,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要虛脫的林辰。他肩胛的灼痛依舊,但一種奇異的、共同克服難關的興奮感衝淡了不適。
唐序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屏障信號……消失了。你們成功了?”
林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左眼的刺痛和世界的灰暗色感並未消失,但他嘴角卻扯出一絲疲憊的笑意。他下意識掏出胸口的蓮燈手帕擦汗,指尖剛觸到布料,左眼的撕裂感竟莫名減輕了幾分——那手帕上的星紋針腳,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微光,像母親當年繡時注入的暖意。“林施主,”耳機裡突然傳來釋言一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你手中的手帕,似乎能平息周圍的‘業力雜音’。我剛才試圖釋放安撫氣場時,明顯感覺到阻力小了很多。”陳燼也點頭附和,抬手揉了揉仍在發燙的右肩:“奇怪,剛才還像有火在燒,現在好像清爽點了。”林辰一愣,低頭看著手帕上的蓮燈,忽然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布料——母親繡的不僅是圖案,還有某種能穩定能量、安撫心神的頻率。他看向陳燼,陳燼也正看著他,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慶幸,以及一種初次配合、卻意外默契的認同感。
“進去了。”林辰對著麥克風輕聲說,然後抬起頭,望向那扇鏽蝕之門後,更深、更沉的黑暗。
門已開,真正的探索,現在才開始。而那工業區的深處,仿佛有更古老的寂靜和更冰冷的視線,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