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東區的雨夜總是來得突然。街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光暈,像被水浸透的舊紙。阿凱蹲在廢棄五金店的屋簷下,手中緊握一隻墨色金屬罐——“冥蝕誘餌”,內含未激活的能量核心,隻要埋入社區電網節點,便能模擬異能波動,引出潛藏的“錨點持有者”。這是他第三次執行任務。
雨水順著他的黑風衣滴落,帽簷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道深陷的眼窩與緊抿的嘴角。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小女孩坐在輪椅上,笑容燦爛,手裡抱著一隻毛茸茸的白貓。照片背麵寫著:“小茵,等哥哥帶你回家。”
那是他妹妹阿茵。七歲那年,她突然覺醒異能——能聽見植物的“哭聲”。起初隻是鄰居說她怪,後來某天夜裡,整片小區的樹木無故枯死,根係如被灼燒。IDA(異能監管局)當晚破門而入,以“高危不穩定源”為由將她帶走。阿凱跪在地上求他們,換來一記槍托砸頭。三個月後,他收到通知:實驗體A07因能量失控自毀,已終止生命維持。
他不信。他親眼見過妹妹撫摸枯萎的花枝時,花瓣重新舒展。她不是破壞者,是治愈者。
就在他瀕臨崩潰時,戒嗔出現了。那個披著玄色僧袍的***在墓園外,遞給他一枚刻著蓮花的銅牌。“我能救她。”戒嗔說,“隻要她還活著,我就能從‘業火蓮台’的淨化名單裡把她撈出來。但你必須信我,必須成為‘清洗者’的一員——隻有清除不潔之能,才能換回純淨之生。”
阿凱信了。他加入了玄湮,成了最聽話的刀。三年來,他投放過十七次誘餌,追蹤過九名異能者,從未遲疑。可今晚,手卻抖得厲害。
他走出屋簷,沿著小巷前行。轉角處,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貓蜷縮在紙箱裡,後腿有道傷口,血跡已凝成黑痂。它看見人,本能地往後縮,喉嚨發出低啞的嗚咽。
阿凱皺眉,正欲繞行,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彆怕,我不會傷你。”
林辰蹲在貓前,脫下衛衣下擺撕成布條,輕輕包紮它的腿。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順著眼角滑下,像淚。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小塊魚乾,掰碎了放在紙箱邊。“明天我再來,帶你去周大夫那兒。”他說完,起身離開,腳步輕緩,生怕驚擾了這微弱的生命。
阿凱躲在暗處,手指緊扣金屬罐,心跳如鼓。
他想起阿茵也曾這樣救過一隻受傷的麻雀。那天她笑著說:“它疼,我知道。”然後把麻雀捂在胸口,直到它恢複體溫。第二天,麻雀飛走了,阿茵畫了一幅畫送給她最喜歡的老師——畫上是一隻鳥,翅膀纏著繃帶,飛向星星。
可現在呢?她的哥哥,正準備用一枚能量炸彈,炸毀整個社區的電力係統,隻為引出像林辰這樣的人。
“我們……真的是在淨化嗎?”阿凱喃喃自語,聲音被雨聲吞沒。
他忽然轉身,快步走向社區中心的舊倉庫——那裡是玄湮臨時設立的監控據點,也是此次行動的指揮中樞。路過一處垃圾桶時,他迅速撕下一頁筆記本紙,用防水筆寫下四個字:“小心倉庫據點”,又添上一個箭頭指向相反方向的廢棄學校。他將紙條塞進牆縫,動作隱蔽而迅速。
做完這一切,他才返回原定路線,將冥蝕誘餌埋入配電箱底部。任務完成後,他卻沒有立刻撤離,而是站在雨中,望著林辰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三小時後,玄湮據點。
水泥牆上掛著大幅地圖,紅點標記著南城所有已知異能活躍區。頭目赤梟坐在主位,身穿漆黑長袍,臉上覆著半透明能量麵具,聲音如金屬摩擦:“今日誘餌已布,明日黎明啟動乾擾波。一旦林辰現身救援,立即圍剿。”
其他教徒齊聲應諾。阿凱低頭站在角落,試圖隱藏不安。
“阿凱。”赤梟忽然點名,“你最後檢查的東區電網,為何信號延遲兩秒?”
“雨水滲入接線口,我重新密封了。”阿凱平靜回答。
赤梟盯著他,緩緩起身:“是嗎?那你可知道,有人向敵方泄露據點位置?”
阿凱心頭一沉。
“監控顯示,你曾在垃圾桶旁停留四十七秒,之後牆縫出現紙條。”赤梟冷笑著取出那張已被回收的紙條,“你想背叛組織?”
“我沒有!”阿凱抬頭,“我隻是……不想傷及無辜!那是個孩子都能懂的道理!”
“無辜?”赤梟怒喝,“異能者皆為災源!凡沾非常之力者,必遭天譴!你忘了你妹妹是怎麼死的嗎?”
“她沒死!”阿凱嘶吼,“你們根本沒救她!你們隻是利用我!”
話音未落,赤梟抬手一揮,一條墨色長鞭憑空浮現——鞭身纏繞符文,每一道紋路都滲著淡紫光,正是“冥蝕鞭”,能抽離肉體中的能量共鳴,痛感放大十倍。
“啪!”
第一鞭落下,阿凱背部衣衫瞬間撕裂,皮開肉綻,鮮血噴出。他咬牙不叫,雙手死死摳住地麵。
“第二鞭,為你的動搖。”
“啪!”
脊椎劇震,眼前發黑。他看見幻象:阿茵在玻璃艙內掙紮,喊著“哥哥救我”,而自己卻被鎖鏈綁住,動彈不得。
“第三鞭,為你的背叛。”
“啪!”
他終於跪倒,冷汗混著血水流滿地麵。意識模糊之際,一道陰影靠近。是戒嗔。他依舊披著僧袍,手持一串檀木念珠,神情悲憫。
“拖下去。”赤梟下令,“讓他清醒三天。”
戒嗔默默俯身,將手掌貼在阿凱傷口上。掌心泛起微弱金光,竟緩緩止住血流,修複皮肉。這不是玄湮的術——這是佛門“慈愈印”。
阿凱虛弱地睜眼:“你……不是說要救她嗎?為什麼……還要傷害彆人?”
戒嗔低聲道:“我在等證據。等他們暴露所有罪行。我若早揭發,他們便會銷毀記錄,你妹妹的線索也將永遠消失。”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我也曾為了救人殺人。二十年前,山匪劫村,我一人斬殺十三凶徒。佛界說我戾氣太重,逐我出門。可我不悔。有些惡,必須以血止之。”
阿凱怔住:“那你……到底是誰?”
“我是叛徒。”戒嗔輕歎,“也是唯一能救你妹妹的人。所以你也不能死——你還得繼續‘信’他們,直到我拿到‘蓮台囚名錄’。”
他留下一瓶藥膏,悄然離去。
夜更深了。阿凱躺在冰冷地板上,背上的傷仍在隱隱作痛,可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醒。他想起林辰給貓包紮的手,想起妹妹畫的那隻飛向星星的鳥,想起戒嗔掌心的金光。
原來,善惡並非黑白分明。信仰可以被扭曲,忠誠可以被利用,而真正的救贖,或許不在某個組織的口號裡,而在一次次選擇中——哪怕微小如留下一張紙條。
他閉上眼,耳邊仿佛響起妹妹的聲音:“哥哥,植物會疼,你也聽得見嗎?”
這一次,他終於點了點頭。
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