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界廢墟深處,因果鐘樓殘影之下,風如嗚咽,卷起灰燼在斷壁間盤旋。林辰一行人尚未離開,淨世尊者卻已去而複返。
他獨自立於鐘前,銀白長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暗金袈裟上的符文忽明忽暗,仿佛體內有某種古老的力量正在崩解與重組。他雙目緊閉,額帶星砂無風自動,口中低聲念誦著一段早已失傳的《淨業真言》,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可當照妄鏡碎片隨風輕顫,映出他年輕時的身影時,那平靜瞬間碎裂。
“不——!”他猛然睜眼,怒吼如雷,“我不是凶手!我是救贖者!”
他試圖以“封印術”將感染者鎮壓地脈,卻被村民圍攻。他們哭喊:“大師!殺了他們吧!不然我們全都會死!”
他含淚應允,親手點燃“淨化之火”,火焰自地底升起,吞噬七百名感染者,連同整座寺廟。火光中,信徒們跪拜歡呼:“尊者慈悲!”可三天後,幸存者為爭奪糧食再度廝殺,屍體堆滿山門。
鏡中畫麵定格在那一夜:淨世尊者站在焦土之上,手中蓮台裂開一道縫隙,滲出黑血。他仰天嘶吼:“我救過人!可他們為何還要互相殘殺?!我給過他們希望,可他們隻把它變成刀!”
此刻的他,在現實與幻象交界處失控。體表浮現出層層業力紋路,如同千萬亡魂纏繞,每一縷都帶著臨終的怨恨與絕望。他雙手掐住自己喉嚨,仿佛要扼殺那個曾相信“眾生可渡”的自己。
“慈悲……是讓他們繼續痛苦?還是徹底淨化?”他嘶吼著,聲音撕裂夜空,“若救一人需殺十人,救百人需毀一城,那這慈悲,究竟是善,還是更大的惡?!”
林辰站在不遠處,左眼鏡像之瞳自動開啟。他看見的不隻是眼前的瘋癲,而是更深層的記憶殘片。淨世尊者曾在瘟疫前夜夢見星墜大地,一名白衣女子立於火海中央,對他說:“你所行非淨,乃懼。”
“我能進入他的記憶。”林辰低聲說,“鏡像之瞳能穿透虛妄,直抵意識核心。”
蘇見微攔住他:“太危險了!他的精神已瀕臨崩潰,一旦你陷入他的執念漩渦,可能再也出不來。”
“可如果我不去,他就隻會越陷越深。”林辰搖頭,“他不是純粹的惡人。他是被世界傷透的善者,隻是走錯了路。就像釋言一差點被業力吞噬,周大夫差點因救人而死——真正的試煉,從來不是對抗外敵,而是麵對內心的崩塌。”
陳燼沉默片刻,將手按在他肩上:“去吧。但記住,彆替他承擔罪責。你要做的,不是審判,而是喚醒。”
林辰點頭,緩緩走向照妄鏡。
他將掌心覆於鏡麵,“業力承載印”金光微閃,鏡像之瞳全力運轉。刹那間,意識如墜深淵,眼前景象驟變——
他成了年輕的明覺和尚,站在燃燒的寺廟前,手中握著熄滅的蓮台。火光映照下,一個孩子從灰燼中爬出,滿臉血汙,哭喊著:“師父……媽媽說她不想死……她說您明明能救她……”
明覺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觸碰。他知道,若再動用力量,隻會引來更多死亡。
畫麵切換:十年後,他在荒原建起第一座玄湮祭壇,將“熵寂核心”的雛形埋入地脈。信徒跪拜,稱他為“淨世尊者”。他抬頭望天,極光裂空,仿佛宇宙也在哭泣。
有人問他:“尊者,若終結一切是罪,那不斷重生的痛苦就不是嗎?”
他答:“我寧負天下,不負蒼生。”
再切換:昨夜,他放走林辰,歸還“熵寂核心”。回到飛舟後,他獨自坐在密室,翻開一本破舊日記,上麵寫著:“今日見少年持表而來,眼神如當年我初入佛門。我竟有一瞬動搖——或許,這世界還能再試一次?”
可下一秒,他合上日記,焚毀,低語:“軟弱即墮落。慈悲若不能止痛,便毫無意義。”
林辰在記憶中穿行,終於來到最深處。一片雪原中央立著一座石碑,碑上刻著八個字:“淨而不染,世無可救。”
淨世尊者坐於碑前,背影佝僂,如負千鈞。
“你錯了。”林辰走上前,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你錯把‘終結痛苦’當成‘慈悲’,可真正的慈悲,不是抹去黑暗,而是陪他們一起走過黑暗。”
淨世尊者緩緩回頭,眼中布滿血絲:“你說什麼?”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之所以相殘,正是因為無人願意陪他們承受痛苦?你作為高僧,本該是燈塔,可你卻選擇了熄滅所有光,包括他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