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際將明未明。紫禁城角樓的輪廓在墨藍底子上沉默地勾勒,飛簷翹角,指向依然泛著星光的夜空。
容佩倏然睜開了眼睛。
身下不是記憶中錦緞堆疊的紫檀木拔步床,觸手所及一片陌生。沒有芙蓉帳暖,沒有守夜宮女輕悄的呼吸,隻有一種奇怪的、平滑微涼的織物,包裹著異常柔軟的墊褥。空氣裡有股潔淨到近乎凜冽的味道,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金屬燒灼過的氣息。
她猛地坐起。
視線所及,四壁皆白,方正、光滑,沒有雕花,沒有隔扇,冷硬得沒有一絲人氣。頭頂懸著一盞從未見過的器物,通透的罩子裡,一根彎繞的細絲散發著過於明亮、穩定的光,照亮了這間狹小卻異常齊整的屋子。她的心跳得沉重,像午門前的朝鼓,一聲聲擂在空蕩蕩的胸腔裡。指尖掐進掌心,疼痛尖銳而真實。
這不是壽安宮,甚至不是她認知裡的任何地方。
最後的記憶碎片閃現:壽宴上多喝了一盞額娘親手遞上的甜羹,隨後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宮女的驚呼變得遙遠……然後就是這片刺目的白,和無處不在的、令人心悸的“不同”。
床邊矮櫃上,放著一疊折疊整齊的衣物,觸感奇怪,樣式更是匪夷所思。她顫抖著手,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高貴,強迫自己辨認、模仿,將那名為“襯衫”、“西褲”的物什勉強套在身上。料子還算順滑,隻是剪裁緊窄,行動間頗為局促。
門被無聲推開,一個穿著同樣古怪、神情恭謹中帶著一絲程式化同情的年輕女子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散發著苦澀香氣的液體。“容佩小姐,您醒了?感覺好些了嗎?我是集團行政部的林薇,負責您入職前的……情況說明。金總已經在等您了。”
“金總?”容佩重複,聲音有些乾澀。她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稱呼裡的“小姐”,而非“公主”,心又沉了一分。這裡的人,似乎對她的“不同”有所預期,卻又如此輕慢。
林薇引著她,穿過長長的、鋪著光滑石磚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嵌著小塊金屬牌,刻著她不認識的字樣。空氣裡嗡嗡作響,不知源頭。一切都巨大、冷漠、井然有序,像一座沒有香火、隻有齒輪轉動的鋼鐵廟宇。
電梯的驟然上升讓她幾乎失態,死死握住了冰涼的扶手,指甲掐得生疼。林薇似乎習以為常,隻是在她踉蹌時,不著痕跡地扶了一把。
然後,她看到了他。
在一扇異常寬大厚重的木門前,被幾個人簇擁著。他很高,穿著剪裁極為合體的黑色西裝,沒有馬蹄袖,沒有補子,卻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場。側臉的線條如刀劈斧鑿,下頜繃緊,正對著身邊一個捧著平板電腦、臉色發白的中年男人低聲說著什麼,語速快而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這就是你們準備了半個月的方案?漏洞比篩子眼還多。重做。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男人額角瞬間見了汗,連聲應著,幾乎是小跑著退開。
他這才轉過身,目光掃了過來。
那眼神,容佩見過類似的。在皇阿瑪審視進貢的猛獸,或是打量犯了大錯的臣工時。銳利,評估,不帶多餘情緒,仿佛麵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物品,一個亟待處理的“問題”。隻是,比皇阿瑪更多了十分的淩厲與一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
“愛新覺羅·容佩?”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更沉,像質地最好的墨玉互相敲擊。
“是。”容佩挺直了背脊。不能怯,不能露短。無論身在何方,愛新覺羅的驕傲不能丟。
金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似乎對她瞬間調整過來的儀態有刹那的訝異,但隨即被更深的審視取代。“林薇應該跟你簡單說過了。從今天起,你是我的特彆行政助理。你的情況‘特殊’,集團會給你必要的適應支持,但我的要求很簡單:跟上節奏,創造價值。彆把……你那些過去,帶到工作中。”
他沒具體說是什麼“過去”,但那語氣裡的疏離和隱約的、被克製住的麻煩感,容佩聽得懂。她垂下眼睫,壓下心頭翻湧的屈辱和驚濤駭浪,隻微微頷首:“明白。”
金剛不再多言,轉身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進來。上午有個並購案會議,你跟著聽。”
門內,是一間極其寬闊的辦公室。一整麵牆都是透明的,將外麵那片令人眩暈的、由無數方正樓宇和細小移動車流構成的陌生世界毫無保留地框了進來。陽光猛烈,毫無遮擋地潑灑在光可鑒人的深色地板上。房間的另一頭,是一張巨大的、線條冷硬的黑色辦公桌。
這屋子大得能跑馬,亮堂得刺眼,卻空蕩、冰冷,沒有字畫,沒有盆景,沒有博古架,沒有任何能稱之為“雅致”或“生氣”的東西。隻有權力和效率,赤裸裸地彰顯。
容佩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金剛的頸間。
他一邊大步走向辦公桌,一邊抬手似乎想鬆一口氣,最上麵的兩顆襯衫扣子不知何時開了,露出了一截鎖骨和喉結。古銅色的皮膚在雪白挺括的襯衫領子間,隨著他動作的起伏若隱若現。
在她所受的全部教養裡,這是極其失儀的行為。即便是在最私密的殿宇,麵對最親近的內侍,衣冠不整亦是輕浮。何況是在這代表著集團權威的所在,他即將主持重要會議的當口。
幾乎是出於一種浸入骨髓的本能,在他伸手去拿桌上文件時,容佩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鎮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韻律,在這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金總,請留步。”
金剛動作一頓,抬眼,眉頭蹙起,那目光裡的冰碴子幾乎要凝成實質射出來。
門外,似乎有幾個剛好經過的身影,也停下了腳步。
容佩對他的不悅視若無睹,隻微微抬著下頜,目光平靜地落在他敞開的領口:“衣冠不整,有失體統。於己,儀表有虧;於人,觀瞻不雅。尤其值此會議之前,恐損威儀。”
她說完,在金剛明顯愕然、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壓抑抽氣聲中,再次上前半步,抬起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動作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曖昧或遲疑,她精準地捏住那兩顆銀白色的扣子,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頸側的皮膚——那裡,脈搏正有力地跳動著——然後,利落而熟練地將扣子逐一扣好,直至領口嚴整如初。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她做完,便後退一步,垂下雙手,眼簾也順勢落下,恢複了恭立姿態,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舉動,不過是拂去主人肩上的一片落葉。
辦公室裡死寂一片。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金剛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喉結滾動。他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卻敢在他雷霆之威下做出如此行徑的女人,扣得整齊的襯衫領口此刻竟莫名有些發緊。門外,細碎的腳步聲慌亂地快速遠離。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比剛才訓斥下屬時更黑,風雨欲來。
“愛新覺羅·容佩,”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磨出來,“這裡是金氏集團,不是你的……‘皇宮’。你的‘體統’,最好收起來。現在,跟我去會議室。”
他轉身,步伐又急又重,帶起一陣冷風。
容佩默默跟上,心口那塊巨石,仿佛在方才那短短的幾秒內,被鑿開了一絲裂隙。怕嗎?自然是怕的。這世界光怪陸離,這男人深不可測。但至少,這一扣,她守住了自己此刻唯一能守的“規矩”。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足,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個個正襟危坐,麵前攤著文件或筆記本電腦。金剛坐在主位,臉色依舊不好看,周身低氣壓讓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
容佩的位置在金剛側後方,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她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低垂,落在麵前空無一物的桌麵上,像個精致的人偶。隻有偶爾,她的眼睫會極輕微地顫動一下,目光飛速掃過投影幕布上那些飛速滾動的、夾雜著陌生符號的圖表和條款,或是掠過發言者開合的嘴唇。
談判進行得很不順利。對方是來自歐洲的懷特集團,代表團的負責人是個叫安德森的中年男人,金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神精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挑剔。條款苛刻,價格壓得極低,附加條件卻一大堆。金剛這邊的人據理力爭,但安德森總是能輕飄飄地用一些複雜的法律術語、市場數據,或者乾脆是略帶譏誚的質疑,將話頭堵回去。
“金先生,貴方在這個時間點上的產能承諾,依據是什麼?據我們所知,東南亞同類產品的供應鏈目前並不穩定。”安德森端起咖啡杯,慢條斯理地說,眼神卻銳利地刺向金剛這邊負責運營的副總。
副總額頭冒汗,翻動著手中的資料,急切地解釋,但底氣明顯不足。
金剛的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擊,這是他煩躁時的標誌性動作。眼神冷冽,卻一時沒有開口。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抓住了己方調研的薄弱環節。
會議陷入僵局,空氣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懷特集團那邊幾個副手交換著眼神,嘴角浮起若有似無的笑意。
就在這時,容佩一直低垂的眼睫,緩緩掀了起來。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虛空中,仿佛在回憶,又似在斟酌。然後,她微微傾身,用隻有臨近幾人能聽清、卻清晰穩定的聲音,對旁邊負責記錄會議紀要、同樣臉色發白的秘書低聲說了幾句中文,內容簡短,卻直指核心——提到了幾份並未在今日會議材料中出現的、關於東南亞某國近期產業政策調整及港口吞吐數據的邊緣報告。
秘書一愣,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金剛叩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他沒有回頭,但側臉的線條似乎繃得更緊。
安德森注意到了這微小的騷動,眉頭一皺,目光越過長桌,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個始終沉默的、穿著不合身職業套裝的東方女人身上。“金先生,您的團隊似乎……還有不同意見?”語氣裡的嘲弄更明顯了。
金剛沉默了一秒,然後,極其緩慢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終於斜掠過去,掃了容佩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疑慮,還有一絲被冰封住的、極其微弱的好奇。
“說。”他隻吐出一個字。
容佩抬起眼。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平靜地迎上安德森探究的視線,然後,紅唇微啟,吐出的卻是一串流利至極、帶著某種古老宮廷韻味的英式英語:“安德森先生,您所引用的《金融時報》三月評論,其結論基於去年第三季度數據。而根據檳城港務局上月非公開簡報,以及該國投資發展局(MIDA)內部指引摘要,您擔憂的供應鏈瓶頸,已在新的基礎設施投入和政策傾斜下得到結構性緩解。相關數據,在貴方自己委托的麥肯錫二月份區域風險評估附錄C中,有初步提及,雖未深入。”
她的語速不疾不徐,用詞精準甚至堪稱典雅,但每個音節都像小錘子,敲在安德森逐漸僵硬的臉上。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個剛才還被他們或無視或憐憫的“空降花瓶”。
安德森臉色變了變,顯然沒料到對方陣中一個不起眼的助理,竟然能如此具體地反駁,並且點出了他們自家調研報告裡的內容。他下意識地切換了語言,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脫口而出,語速加快,試圖在專業細節上找回場子,提及了一些技術參數和專利壁壘問題。
容佩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無縫切換成了清晰標準的德語,不僅準確複述了他的問題,更引用了慕尼黑工業大學某研究所的一份最新行業白皮書內容,指出了其中參數引用過時之處。她的德語發音標準得像是柏林劇院出來的。
安德森身後的法方技術顧問忍不住插嘴,用法語快速嘀咕了一句,大意是“這女人從哪裡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