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腳步一頓。
隻見母親李慶正挎著一個空竹籃,從門外走了進來。
此時雖是初春,早晨寒氣頗重,但母親的額頭上卻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褲腳上沾滿了濕漉漉的露水和泥點,那雙本就磨損嚴重的布鞋更是早已濕透。
顯然,她是走了極遠的路回來的。
“娘?”楚白迎了上去,目光落在那個空蕩蕩的竹籃上,“您這一大早……那是家裡的蘆花雞?”
李慶見兒子起得這般早,眼神有些閃躲,但隨即又恢複了常色。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沒接那隻雞的話茬,隻是從懷裡鄭重地掏出一個打著補丁的深藍色布袋子。
“大郎,接著。”
李慶將布袋子塞進楚白手裡。
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母親懷裡的體溫。
楚白手指微微一顫,不用打開,光憑觸感他就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那是碎銀子。
“娘,這是……”楚白喉嚨有些發緊。
“一共四兩。”李慶一邊往灶台走,一邊輕聲說道,“今早天還沒亮,娘抓了那隻蘆花雞,去了趟城裡。”
“去了你二叔家。”
楚白握著布袋的手猛地一緊。
二叔?
二叔在城裡做些布匹生意,日子過得紅火,但也因此養成了眼高於頂的性子。
平日裡最是看不起窮親戚,就連過年走動,母親都常受冷眼。
母親性子要強,若非萬不得已,她是絕不願意登二叔家門的。
“那蘆花雞……是送給二叔了?”楚白低聲問道。
“那是隻老母雞,肉柴,本來也不值幾個錢。”李慶背對著楚白,正在舀水洗鍋,聲音聽起來很平淡,“送給你二叔家嘗個鮮,順便……借了點銀子。”
“加上家裡壓箱底的那六兩,正好給你湊夠十兩。”
楚白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略顯佝僂的背影。
母親說得輕描淡寫,但他能想象得到那個畫麵。
天還沒亮,母親便抓著那隻家裡最值錢的老母雞,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十幾裡路進城。
在二叔家門口陪著笑臉,才終於求來了這四兩銀子。
“娘……”楚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李慶似乎感覺到了兒子的情緒,她回過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露出一絲有些疲憊卻溫柔的笑:
“傻站著乾啥?錢給你湊齊了,你就隻管去學。這錢是你二叔借的,雖說他平日裡說話難聽了些,但這回肯幫忙,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這情分咱們得記著。日後你若是有出息了,不僅要把錢還上,還得備上一份厚禮,去好生道謝。記住了嗎?”
楚白深吸一口氣,隻覺得手中的布袋子重若千鈞,燙得人心慌。
昨夜他還想著徐徐圖之,想著能不能找個不花錢的法子。
可如今,父母已經把退路給堵死了。
“兒子記住了。”
楚白低下頭,將那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再抬頭時,他眼中的猶豫已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堅定。
“娘放心,這十兩銀子……絕不會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