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突然造訪,絕無好事。
“二嬸。”楚白走上前,禮貌地喚了一聲。
劉氏上下打量了楚白一眼,也沒什麼笑臉,尖著嗓子開門見山道:“大郎啊,聽說你爹前些日子從你二叔那拿了四兩銀子?”
楚白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是為了這事。
“是借的。”楚白糾正道,“娘說了,算利息。”
“借?拿什麼還?拿命還啊?”劉氏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引得過往的路人和書院裡的學子紛紛側目。
“你二叔那個缺心眼的,背著我把錢借出去。那可是家裡進貨的本錢!我說呢,怎麼這幾天賬上不對勁,一問才知道是填了你們家這個無底洞!”
“二嬸,這錢是給我交束脩用的,並非亂花。”楚白強壓著心中的火氣,低聲解釋道,“我現在已經在內門修行,很有希望考上道院。等以後……”
“考道院?”劉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嗤笑了一聲,“就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道院是咱們這種人家能進的嗎?隔壁街王員外家的公子考了三年都沒考上,你一個泥腿子,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行?”
“我看你們一家子就是魔怔了!那是四兩銀子啊!扔水裡還能聽個響,給你交學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劉氏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戳到楚白臉上:“趕緊把錢還來!不然我就去跟你爹娘鬨,讓全村人都評評理!”
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富家子弟看著楚白指指點點,臉上帶著看戲的戲謔。
楚白站在人群中央,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他沒有爆發,也沒有躲避。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劉氏,聲音平靜而堅定:“二嬸,錢已經交給書院了,退不回來。這筆錢我們認,也一定會還。你現在就算鬨翻天,我們也拿不出四兩現銀。”
“你……”劉氏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悶聲不響的侄子竟然敢這麼頂嘴,頓時氣得臉上的粉直掉。
就在她準備撒潑打滾的時候,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
“何人在此喧嘩!”
劉夫子手持戒尺,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見到夫子,周圍的學子立刻噤聲。
劉氏也愣了一下,氣焰稍稍收斂了一些,畢竟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教書先生還是有幾分威望的。
“這位大嫂,此處乃是書院清淨之地,有何事不能好好說?”劉夫子皺眉問道。
劉氏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一副訴苦的嘴臉:“夫子您給評評理,這孩子家裡窮得叮當響,還借錢來這裝大頭蒜……”
“此事我已知曉。”劉夫子抬手打斷了她的話,目光掃過楚白,然後看著劉氏正色道,“楚白這孩子天賦不錯,是個修行的苗子。這四兩銀子是他的機緣,也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可以作保,這孩子將來絕非池中之物。區區四兩銀子,日後他定會奉還。”
見劉夫子都這麼說了,劉氏也不好再硬鬨,但還是有些不甘心:“夫子您說得輕巧,這萬一要是考不上呢?”
“若是真有那天,老夫替他還!”劉夫子一甩袖子,語氣斬釘截鐵。
這話一出,劉氏徹底沒詞了。
她也知見好就收,既然有人作保,再鬨下去也沒意思。
“行,既有夫子這話,那我就再寬限些日子。”劉氏狠狠瞪了楚白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麼一家窮親戚……”
鬨劇散場,人群漸漸散去。
“多謝夫子解圍。”楚白對著劉夫子深深一揖。
劉夫子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歎了口氣:“你也莫要在意,世態炎涼本就如此。”
兩人並肩走在回廊下,劉夫子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家中的情況,確實窘迫了些。修行一途,財侶法地,財字當頭啊。”
“學生明白,會讓夫子費心了。”楚白低頭道。
“這樣吧。”劉夫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張道長畢竟是道院出身,路子比我廣。回頭我跟他提一提你的情況,看看能不能在城裡給你找個勤工儉學的活計,哪怕是去藥鋪幫忙研磨藥材,也能換點修煉資糧。”
楚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這正是他現在最急缺的!
“多謝夫子!”
回到講堂,同窗們的目光各異。
有的帶著同情,有的則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但楚白對此視若無睹。
他走到自己的蒲團前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僅僅三息之後,他的呼吸便平穩下來,周圍的氣流再次隨著他的韻律緩緩轉動。
心如止水,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