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車隊駛入一片山穀。
兩側山勢陡然險峻,怪石嶙峋,古木參天。官道在此收窄,僅容兩車並行。路麵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車輪碾過時發出窸窣碎響,在寂靜的山穀裡格外刺耳。
“停。”
獨眼雷忽然抬手,車隊應聲而止。
他獨眼微眯,掃視著前方昏暗的林道。山風吹過,帶來枯葉腐爛的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臊。
“不對勁。”柳七勒住馬,手已按在劍柄上,“太靜了。”
確實靜。
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隻有風聲在穀中嗚咽,像無數亡魂的低泣。
蘇三娘從隊尾策馬趕來,紅衣在暮色中如一道血痕:“老雷,有東西盯上咱們了。”
話音未落,前方林間亮起兩點紅光。
接著是四點、八點、十六點……
密密麻麻的赤紅瞳孔,在昏暗的林影中浮現,如地獄中睜開的眼睛。低沉的嗚咽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帶著嗜血的渴望。
“赤瞳狼!”胡管事臉色煞白,“是狼群!”
赤瞳狼,一階妖獸,單體實力不過煉氣一二層,但向來群居,少則數十,多則上百。一旦形成規模,便是煉氣後期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而現在,圍上來的狼群,粗粗望去不下百頭!
“結陣!”獨眼雷厲喝一聲,長刀出鞘,“柳七守左翼,三娘守右翼,我在前!小兄弟——”他看向林默凡,“護住馬車!”
林默凡拔出腰間鏽劍,橫在身前。劍身沉重,鏽跡在暮光中泛著暗紅,像乾涸的血。
狼群動了。
第一波衝擊來自正麵,二十餘頭赤瞳狼如黑色潮水般湧來!它們體型比尋常野狼大上一圈,毛皮漆黑,唯有雙眼赤紅如血,獠牙外露,涎水在奔跑中甩出腥臭的弧線。
“殺!”
獨眼雷暴喝,長刀橫掃!刀氣呈半月形斬出,最前麵的三頭狼應聲斷成兩截,鮮血噴濺!但他也被狼群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後退一步。
左右兩翼同時接敵。
柳七的劍快如鬼魅,每一劍都精準刺入狼眼或咽喉,劍過無痕,狼屍倒地時甚至來不及哀嚎。蘇三娘的軟劍則如靈蛇出洞,紅綾翻飛間,劍光專挑狼腹柔軟處,一劍一個血窟窿。
但狼群太多了。
殺死一頭,立刻有兩頭補上。它們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很快將三人團團圍住。商隊的普通護衛更是死傷慘重——他們隻有粗淺武藝,在妖獸麵前不堪一擊,轉眼已有五六人倒在血泊中,被狼群撕扯分食。
慘叫聲、狼嚎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林默凡守在最後一輛馬車前,雙手緊握鏽劍。
三頭赤瞳狼盯上了他,呈品字形緩緩逼近。它們伏低身體,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赤紅瞳孔死死鎖定這個最年輕的獵物。
不能退。
身後是白紗少女的馬車。
林默凡深吸一口氣,丹田內暗灰色氣旋急速旋轉。他沒有學過劍法,隻能將真氣灌注劍身,以最笨拙的方式——橫掃!
“鐺!”
鏽劍與狼爪碰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狼爪被震開,但劍身上傳來的反震力也讓林默凡虎口崩裂,鮮血直流。另外兩頭狼趁機撲上,一左一右,封死了閃避空間。
生死一線!
林默凡眼中灰光一閃,《奪天訣》的運勁法門下意識催動!真氣在經脈中瘋狂奔湧,彙聚右臂——
“斬!”
鏽劍橫掃,劍身竟泛起一層極淡的灰色光暈!
“噗!”“噗!”
兩顆狼頭衝天而起!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濺了林默凡滿頭滿臉。
第三頭狼撲到他身前,獠牙直取咽喉!
林默凡來不及收劍,左拳下意識轟出——拳上包裹著壓縮到極致的灰色真氣,正中狼頭!
“哢嚓!”
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赤瞳狼哀嚎一聲,倒飛出去,摔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林默凡大口喘氣,握劍的手在顫抖。
不是恐懼,是脫力。
剛才那一拳一劍,幾乎抽空了他三成真氣。而狼群……還有至少七十頭!
戰局正在惡化。
獨眼雷左肩被狼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柳七的劍速明顯慢了下來,蘇三娘的紅綾也被撕破數處。普通護衛死傷過半,剩下的也嚇破了膽,縮在馬車旁瑟瑟發抖。
“頂不住了!”獨眼雷嘶吼,“準備突圍!”
但狼群已將退路封死。
絕望,開始在每個人眼中蔓延。
就在這時——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穿透了所有嘈雜。
不是從馬車裡傳來,而是……從車頂。
林默凡猛地抬頭。
白紗少女不知何時已坐在車頂。暮風卷起她的素白衣袂和麵紗,懷中古琴橫放膝上,十指輕按琴弦。
她閉上眼——雖然本就看不見。
然後,撥弦。
“錚——錚錚——錚——”
不是曲子,而是一連串散亂卻暗合某種韻律的音節。初時輕緩,如溪流淙淙;繼而急促,如暴雨傾盆;最後陡然轉厲,如金戈鐵馬踏破山河!
琴音有形。
肉眼可見的淡銀色音波,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音波所過之處,空氣如水紋般蕩漾,落葉無風自動,砂石簌簌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