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是在第三日深夜回來的。
帶著一身秋夜的寒露,還有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肅殺。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去了景珩的書房。書房內燈燭徹夜未熄,兩人密談了近一個時辰。
翌日清晨,蘇棠便從秋月口中得知,王爺天未亮就匆匆入宮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冷峻。而王府內的守衛,悄無聲息地又增加了一倍,尤其是通往聽雪軒和書房的道路,幾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蘇棠知道,陸青帶回來的東西,必然極為重要,甚至可能已經觸動了某些最敏感的神經。景珩的連夜入宮,更是將這場鬥爭,直接擺到了皇帝麵前。
她待在聽雪軒內,看似平靜地看書,實則心緒難寧。手中那本醫書,半晌未翻一頁。
午後,景瑤又來了,這次小臉上少了往日的活潑,多了幾分憂心忡忡。
“嫂子,宮裡氣氛好奇怪。”景瑤挨著蘇棠坐下,壓低聲音,“父皇今天罷朝了,隻召見了三哥、四哥還有幾位閣老。母後那裡也是,我去請安,母後眉頭一直皺著,讓我最近少出宮玩。”
“可是朝中出了什麼事?”蘇棠試探地問。
景瑤搖搖頭:“不清楚。但聽說……跟南邊軍務有關,好像查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虧空。三哥這次,怕是捅了馬蜂窩了。”她擔憂地看著蘇棠,“嫂子,你說三哥會不會有危險?”
連景瑤都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蘇棠心中更沉,麵上卻安慰道:“王爺行事自有分寸,公主不必過於擔憂。我們隻需靜候消息便是。”
話雖如此,她自己心中又何嘗有底?對手是太子,是經營多年的龐大勢力。景珩雖有權勢,但若正麵硬撼,勝負難料。
景瑤坐了會兒,心事重重地走了。
蘇棠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秋風卷起的落葉。她知道,自己不能隻是在這裡乾等。景珩在前方衝鋒陷陣,她至少應該穩住後方,尤其要盯緊李婉如這條毒蛇。
“秋月,”她喚道,“棲梧閣那邊,今日有什麼動靜?”
秋月低聲道:“李側妃今日未曾出院子,連小佛堂都沒去。碧荷倒是出去了兩趟,一次是去廚房,一次是往後角門方向去了,不久就回來,手裡好像拿著個小包裹。”
後角門?傳遞消息?還是接收東西?
“知道包裹裡是什麼嗎?”
秋月搖頭:“離得遠,看不清。但碧荷回來時,神色有些慌張。”
蘇棠沉吟片刻。李婉如閉門不出,碧荷頻繁活動,這顯然是察覺到了危機,正在做應對,或是準備後路。
“冬晴,”蘇棠轉向另一個丫鬟,“你設法,找機會接近一下北院那個啞婆子孫啞婆,不用問什麼,就看看她今日有沒有異常,比如……是否也收到或傳遞了什麼東西。”
“是,王妃。”冬晴領命去了。
蘇棠重新坐回桌前,鋪開紙筆。她需要將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
父親的冤案、李文淵與太子的構陷、南境走私(幻心散、軍械)、寶昌號、梅苑(荊棘眼)、李婉如在王府的內應、柳如煙的口供、林氏提供的線索、漱玉齋的證據……
一條條線索,看似獨立,卻又在深處緊密相連,最終都指向了太子和李文淵這個利益集團。他們通過科舉舞弊控製文官係統,通過邊境走私攫取巨額財富和軍械,通過梅苑這樣的黑暗組織清除異己,甚至可能……有更可怕的圖謀。
景珩現在掌握的,恐怕不僅僅是父親冤案和王府謀害的證據,更有走私通敵的鐵證。這才是足以動搖太子根基的致命一擊。
但太子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絕不會坐以待斃。反擊,很快就會到來。
蘇棠最擔心的,是景珩的安危,以及……這場風暴中,她這個“導火索”和“靶子”,會麵臨怎樣的衝擊。
傍晚時分,冬晴回來了,臉色有些異樣。
“王妃,奴婢去了北院附近,沒敢直接找孫啞婆。但看到……看到李側妃身邊的碧荷,悄悄去了北院後牆,和孫啞婆碰了頭。碧荷給了孫啞婆一個小瓷瓶,孫啞婆比劃了幾下,把瓷瓶藏進了懷裡。然後碧荷就急匆匆走了。”
小瓷瓶?是毒藥?還是彆的什麼?
“孫啞婆之後有什麼舉動?”
“她……她回了北院,過了一會兒,提著食盒去了柳侍妾的房間。進去待了比平時久一點才出來。”冬晴補充道,“奴婢遠遠瞧著,孫啞婆出來時,神色好像有點……有點害怕。”
給柳如煙送加了“料”的飯食?還是……傳遞了新的指令?
蘇棠心頭一緊。李婉如這個時候接觸柳如煙,絕無好事!很可能是想利用柳如煙做些什麼,或者……滅口!
“王爺回來了嗎?”蘇棠問秋月。
“還沒有。”
蘇棠坐不住了。她必須阻止李婉如對柳如煙下手。柳如煙現在是她重要的證人之一,而且,她也無法坐視一條人命(哪怕是柳如煙的)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殘害。
但景珩不在,她若貿然去北院,一來可能正中李婉如下懷(設下陷阱),二來也可能打亂景珩的部署。
正猶豫間,書房那邊來了個小廝傳話:“王妃,王爺方才派人回府傳話,說今夜可能宿在宮中,讓王妃不必等。另……陸青侍衛已回府,王爺吩咐,府中一切事宜,王妃若有疑問,可尋陸侍衛商議。”
陸青回來了!
蘇棠立刻道:“請陸侍衛過來一趟。”
很快,陸青來到聽雪軒。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王妃。”
“陸侍衛辛苦。王爺在宮中情況如何?”蘇棠急切地問。
陸青沉聲道:“王爺無礙,正在與陛下及幾位重臣議事。證據已呈遞禦前,陛下……震怒。”他頓了頓,“但太子一黨反應激烈,正在極力辯駁反撲,局麵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