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書房。
燭火將景珩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如同一尊沉默而緊繃的雕像。他麵前攤開的,是邊關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軍報,以及刑部關於李文淵案、走私案的最新審訊卷宗。然而,他的目光卻並未聚焦在文字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神深處,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黑與……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灼。
已是蘇棠離開的第七日。
陸青垂手立在一旁,麵色同樣凝重。他派出去追蹤保護王妃的暗哨,在進入西南密林後便失去了聯係,最後傳回的消息是“王妃已入黑水寨地界”。之後,再無音訊。黑水寨那種地方,與世隔絕,凶險莫測,王妃她……
“王爺,”陸青終於忍不住開口,“是否……再加派一些人手,潛入西南……”
景珩抬起手,製止了他後麵的話。他的聲音因連日的疲憊和蠱毒隱隱的侵蝕而有些沙啞:“不必。人多,目標大,反而可能給她帶來麻煩。相信……她。”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他相信那個眼神清澈堅定、擁有非凡智慧和勇氣的女子,不會輕易折損在蠻荒之地。但相信歸相信,擔憂……卻如同藤蔓,不受控製地纏繞心臟,越收越緊。尤其每到夜深人靜,蠱毒帶來的隱痛和心悸發作時,他眼前總會晃過她離開前那晚,眼中強忍的淚光和決絕。
她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何連陸青最精銳的暗哨都會失去聯係?
“朝廷這邊,”景珩轉移話題,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困局,“情況如何?”
陸青立刻稟報:“太子雖被禁足東宮,但暗中活動頻繁,其黨羽仍在負隅頑抗,尤其是在吏部和戶部,阻力很大。四皇子……近來頗為活躍,頻頻接觸幾位中立閣老和武將。另外,宮中傳出消息,陛下近日龍體欠安,咳疾加重。”
皇帝身體不佳……這無疑讓本就動蕩的朝局,更加撲朔迷離。太子一黨或許會借此機會反撲,四皇子也可能會有新的動作。而他,身中蠱毒,消息雖被嚴密封鎖,但難保沒有泄露。一旦被對手知曉,後果不堪設想。
更棘手的是邊境。南境走私案牽扯出的幾個邊關守將,雖然已被控製,但軍隊內部難免人心浮動。且南蠻部落似乎得到了什麼風聲,近來小規模騷擾不斷,邊境氣氛緊張。
內憂外患,加之自身懸而未決的劇毒……景珩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的沉重。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蘇棠回來之前,在局麵穩定之前,他必須撐住。
“王爺,苗太醫求見。”門外侍衛通傳。
“讓他進來。”
苗太醫拎著藥箱進來,臉色比前幾日更加憂慮。他仔細為景珩診了脈,又查看了舌苔和眼底,沉默良久,才緩緩道:“王爺,您脈象中的滯澀感……又重了。而且,心脈附近,似有陰寒之氣盤踞,隱隱有侵蝕之象。恕老臣直言,王爺近日是否……時常感到心口隱痛、心悸,夜間尤為明顯?且精力不濟,易感疲憊?”
景珩麵無表情:“是又如何?”
苗太醫歎道:“那便是蠱毒開始深入心脈的征兆了。王爺,必須儘快找到解蠱之法,否則……一旦蠱毒徹底侵蝕心脈,輕則武功儘廢,重則……有性命之憂啊!”
書房內一片死寂。陸青拳頭緊握,骨節發白。
景珩卻依舊平靜,仿佛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本王知道了。有勞太醫。解藥之事,本王自有計較。你隻需儘力延緩毒性發作即可。”
苗太醫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景珩那雙深不見底、不容置喙的眼眸,最終隻是深深一揖:“老臣……遵命。老臣這就去調整藥方,儘量為王爺爭取時間。”
苗太醫退下後,景珩沉默了片刻,對陸青道:“加大力度,繼續追查李婉如生前接觸過的所有與西南有關的人和物。尤其是……她弄到‘幻心散’和蠱毒的具體渠道。那個消失的寶昌號管事,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是!”陸青領命,又道,“王爺,還有一事。北院的柳氏……近日頗為不安分,多次試圖傳遞消息出去,都被我們截下了。她似乎……在等什麼人的接應。”
柳如煙?景珩眼中寒光一閃。這個蠢女人,難道還不死心?或者,她背後還有人?
“盯著她。若有異動,立刻拿下。或許……她能引出另一條魚。”景珩冷冷道。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王爺!王爺!不好了!四王妃……四王妃在來王府的路上,遇襲了!”一個侍衛驚慌失措地衝進來稟報。
林氏遇襲?!景珩和陸青同時一驚。
“怎麼回事?詳細說來!”景珩霍然起身。
“四王妃的馬車在離王府兩條街的巷口,被一夥蒙麵人截住!對方手段狠辣,直接殺人,目標是四王妃!幸得四王妃身邊的護衛拚死抵擋,加上巡邏的京兆尹衙役及時趕到,賊人才倉皇退走。但四王妃受了驚嚇,肩膀中了一箭,已被就近送到我們王府來了,周太醫正在救治!”
在離景王府如此近的地方,公然襲擊皇子王妃!簡直是無法無天!
景珩臉色鐵青:“賊人可曾抓獲?”
“逃走了……身手極高,對地形極為熟悉,應是早有預謀。”
“陸青,立刻帶人,配合京兆尹,全城搜捕!封鎖所有城門,嚴查出城人員!本王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包天!”景珩震怒。
陸青領命,匆匆而去。
景珩也快步走向王府前院專門接待女客的暖閣。林氏遇襲,偏偏是在來他景王府的路上,這絕非巧合!是衝著他來的?還是衝著四皇子?或者是……想一石二鳥,攪亂局勢?
暖閣內,氣氛緊張。林氏臉色蒼白,靠在軟榻上,左肩包紮著,隱隱透出血跡。她帶來的丫鬟在一旁低聲哭泣。周太醫正在寫藥方。
見到景珩進來,林氏掙紮著要起身行禮。
“四弟妹不必多禮。”景珩虛扶一下,目光落在她肩頭的傷上,“傷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