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血珠滾過第三個路口時,開始往地下滲。
不是融化,是像有生命一樣鑽進柏油路麵的裂縫,每鑽進一滴,裂縫就蔓開一片粉紅色的蛛網紋。陳望跟著這些發光的裂痕走,左手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皮肉翻開處能看見骨頭——骨頭上也布滿了同樣的熒光紋路。
濕地公園的入口鎖著鐵門,掛的牌子上寫:“內部施工,禁止入內”。但鐵門**被人為撕開一個口子,邊緣的金屬呈熔融狀,像被極高溫度燒過。
陳望彎腰鑽進去。
公園裡沒有鳥叫。人工湖的水是死黑色的,水麵浮著一層油膜般的粉紅色。血珠痕跡到這裡斷了,直接指向湖中心的小島——島上有個仿古亭子,但亭子底部延伸出一條混凝土斜坡,直插進水裡。
斜坡入口處站著一個人。
周芳。
她背對著這邊,穿著平時的碎花襯衫和牛仔褲,頭發整齊地紮在腦後。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臉上沒有那個標準微笑,表情是陳望熟悉的、帶著疲憊的溫和。
“小陳。”她招招手,“過來。”
陳望沒動。
“朵朵在亭子裡睡著了。”周芳繼續說,聲音很輕,“她說要等你,但等著等著就困了。這孩子……”
“周姐。”陳望打斷她,“你的手。”
周芳抬起右手,虎口上的傷口還在,但熒光已經褪了,隻剩下普通的暗紅色結痂。“這個啊,早上切水果不小心劃的。怎麼了?”
“昨晚上,你家廚房——”
“我知道。”周芳點點頭,“刀自己在動,朵朵不在床上,那些聲音……我都知道。”
她走下斜坡,停在離陳望三米遠的地方。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頭部位置在微微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
“但那些不重要了。”周芳說,“重要的是你跟我來。機房裡有你要的答案。”
“什麼答案?”
“比如,為什麼你的血會變成這樣。”她指了指陳望的手,“比如,為什麼我能站在這裡跟你正常說話,而不是像鏡子裡的那個女人一樣,困在某個樣本庫裡。”
陳望盯著她的眼睛:“你是01號。”
“曾經是。”周芳承認得很乾脆,“五年前那場車禍,車上死的三個人裡,有兩個是我的父母,一個是我的未婚夫。我本該是第四個,但‘係統’挑中了我,把我變成了第一個載體。”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虎口的傷口突然重新裂開——這次流出的不是熒光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液體,滴在地上發出腐蝕的滋滋聲。
“01號的能力是‘偽裝’。”周芳說,“可以完美模擬任何人的生理信號、記憶碎片、行為模式。代價是每使用一次,就會永久丟失一部分‘自己’。五年了,我現在連我媽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
黑液在地上聚成一灘,然後開始變形,上升,塑造成一個模糊的人形——一個中年女人的輪廓,和周芳有幾分相似。
“但我記得她做紅燒肉的味道。”周芳看著那個人形,“記得她總說我切肉手勢不對,會把纖維切斷,口感就柴了。”
人形散落回地麵。
“02號的能力是‘預言’。”周芳繼續說,“牆上那些字,是他用指甲刻的。他預見到了03號——也就是你——的覺醒,預見到笑臉肉,預見到第十三乾預。但他沒預見到自己的結局:在成功預言後的第七天,他的大腦因信息過載而自燃。消防隊趕到時,隻剩下一具焦屍,和一整麵牆的、還在滲血的字。”
陳望想起照片裡CW02樣本庫的牆。
“你呢,03號?”周芳看著他,“你的能力是‘乾預’。但你以為乾預的是生死,其實不是。你乾預的是‘可能性’。每次你阻止一場死亡,並不是拯救了一個人,而是從無數平行可能性中,強行篩選出了‘此人存活’的那條世界線。而被你篩掉的其他可能性,並不會消失,它們會凝聚成實體,變成……”
“笑臉肉。”陳望說。
“對。”周芳點頭,“那些肉是‘未被實現的可能性’的殘骸。所以上麵會有笑臉,因為對於被篩掉的可能性來說,你的乾預是它們的‘解脫’——它們終於不用在量子疊加態裡懸著了,它們有了確切的結局:成為一塊肉。”
她頓了頓:“但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你乾預了十三次,就篩掉了十三組可能性。這些殘骸堆積在現實底層,已經開始侵蝕現實的結構。你今天看到的粉紅色天空,就是現實出現裂縫的跡象。”
陳望看向湖心島。亭子下,混凝土斜坡的入口像一張黑色的嘴。
“機房是什麼?”他問。
“是‘係統’的心臟。”周芳說,“也是所有能力的來源。你想要的答案都在裡麵,包括怎麼停止這一切——如果你還想停止的話。”
“如果?”
周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帶著苦澀:“陳望,你已經認知汙染100%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現在看到的我,聽到的我說的這些話,都有可能是係統生成的幻覺。意味著你掌心的熒光血,可能是你自己的腦漿在漏。意味著你可能早就瘋了,這一切都是瘋子的臆想。”
她上前一步:“但沒關係。因為瘋子的答案也是答案。跟我來,去看看機房裡到底有什麼。然後你可以決定——”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朵朵從斜坡入口跑了出來。
小姑娘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媽媽,陳叔叔……你們在吵架嗎?”
她的衣服上有血。不是濺上去的,是浸透的,深褐色,已經乾了。但她的表情天真無邪,像剛睡醒的普通孩子。
“朵朵。”周芳的聲音瞬間變了,變得溫柔,“你怎麼醒了?”
“我夢到陳叔叔的手在發光。”朵朵跑到陳望麵前,仰頭看他,“陳叔叔,你的手疼不疼?”
陳望蹲下:“不疼。朵朵,你衣服上……”
“哦,這個呀。”朵朵低頭看了看,“是昨天幫媽媽切肉弄的。媽媽說今天要洗掉,但我覺得挺好看的,像畫畫。”
她拉住陳望沒受傷的右手:“我們去看地下室吧!下麵有好多會發光的機器,還有一個叔叔在裡麵睡覺。”
“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