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的隊伍拉的很長。
殘陽如血,一個個麵黃肌瘦,瘦骨嶙峋,好似一群行屍走肉般的流民,正有氣無力的前進著。
人很多,但出乎意料的安靜,隻有窸窸窣窣的腳拖地而行的聲音。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上一次吃到東西,已經是兩天前,現在每一分力氣都彌足珍貴,自然沒心氣也沒力氣說話。
……距離下一縣,不知道還有多遠。
前路茫然,讓他們幾乎失去一切希望,隻是在機械的前進。
撲通!
有人走著走著,突然栽倒在了地上,呼吸孱弱而急促。
身邊人目光麻木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拖著越來越沉重疲累的身軀,繼續前行。
倒臥在地的人掙紮了一小會兒,就沒了動靜。
腦袋包著破布的秦放,默默收回目光,混在流民隊伍中機械前行。
粗麻布衣堪堪裹住他如今極致消瘦的身形,腰間的布帶緊緊的勒著,但胃部一陣陣的絞痛和咕咕的叫聲,卻難以掩蓋。
他用一根還算結實的木棍杵著前行,嘴唇乾裂,已經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鮮血凝固。
塵土遮掩住他原本算是比較清秀的臉,但長時間的饑餓讓他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裡暴瘦了至少六十多斤,現在估計八十斤都不到了吧?
此刻的他顴骨高高凸起,眼球突出,兩頰凹陷,臉上的血肉都仿佛消失,隻剩下一張皮,粘在骨頭上,也著實再稱不上什麼‘清秀俊美’。
腦袋雖然用一塊破布包著,但長時間烈陽直照,也讓他的皮膚脫了一層又一層,皮膚碎屑粘黏,讓他已經麵目全非。
身形佝僂,年紀輕輕的他,給人一種行將就木的感覺。
他的目光昏沉,但他強打精神,看向四周的眼神,刻意蘊上一絲凶光。
突然,他停下腳步,低頭一看,他的腳被一隻沾滿泥土的手給抓住了。
“救……”
地上的人艱難的抬起頭,是個女子,臉上的塵土已經看不清本來的麵目,一樣的瘦到變形,但感覺上是個年輕女子。
秦放沉默了一下,稍微用力,就輕鬆掙脫了對方的手……對方顯然已經到了極限,就連抓救命稻草,都沒有了太大的力氣。
秦放繼續搖搖晃晃繼續前行。
女子眼中希翼哀求的光瞬間黯然,趴在地上,微微喘息。
……不是他麻木自私。
隻是他很清楚,眼下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實在沒有餘力濫發什麼善心。
前行了幾步,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凝眉側頭,就看到有幾個同樣瘦骨嶙峋的流民,撲到了倒臥女子的身邊。
秦放的突然回頭,讓幾個流民扭頭看向了他。
他們眼眶赤紅,就這麼麻木的看著秦放,也沒說話。
秦放皺眉,目光不閃不避,刻意蘊出的凶光更甚。
似乎被秦放的目光所迫,幾人下意識的目光閃躲了一下。
可緊接著,其中一個就一咬牙,不再看秦放,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匕首,臉上露出猙獰狠色,直接狠狠劃開了地上還沒徹底落氣兒的女子的脖子。
地上女子隻是眼睛稍微瞪圓,身體微微動彈了一下,竟是連掙紮的力氣也沒有。
鮮血流了出來。
那人迫不及待撲到傷口上就大口吸允起來。
……他在吸對方的血!
其他人見狀,也顧不得秦放,他們也紛紛掏出匕首、鐵片,割開女子雙手的血管,顧不得滿是泥土,直接放嘴裡大口吸允。
現場瞬間鮮血淋漓!
周圍的人都稍微慌亂了一下,下意識讓開了一些。
秦放目光沉著,眼底掠過凶光,但很快就消散,他轉過頭,麵無表情的繼續趕路。
“老子要是死了,你找個山澗,把老子丟下去……聽到了麼?”
身邊傳來虛弱的對話聲。
是一老一少,他們也看到了身後流民的動作,年長一些的同樣瘦骨嶙峋,滿臉風塵,看到這一幕他眼底閃過一抹茫然和不忍,最後變成決絕,對他身邊的少年道。
少年很高,但也很瘦,跟個竹竿似的,敞開的衣襟露出排骨似乾癟的胸膛,但眼神很清澈,聞言滿臉驚慌:“爹?”
“也求不得什麼入土為安了,老子隻是不想死後,也落到這些食血鬼的手裡……哪怕喂了野獸,也比進了他們的肚子強。”
長者呢喃。
少年呐呐。
身邊很多流民都沉默。
然後……
他們繼續前進。
管不了的。
人餓極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類似這樣的事情,秦放這幾個月已經見到過不止一起……一旦有人新死,立刻就會有人衝上去,趁著身體還熱,割喉放血,然後就這麼眾目睽睽之下原地吸食……
第一次見的時候,秦放頭皮都發麻,全身都發僵。
但現在……
已經麻木。
老者讓他兒子在他死後將他丟下山澗不是沒道理……流民這麼多,死去的人這麼多,那些‘食血鬼’是不會為了一口血,浪費體力還專門跑去山澗裡找他屍體的。
除了吸血,隻有極少數的人會直接吃肉。
因為很麻煩……
做熟是很難的,一來沒有火源,二來想要做熟,還要浪費大量體力去找柴禾……有那個體力,他們加快點速度往下個城鎮去不好麼?
不是餓的要死,誰願意喝人血?
人血極腥,比牲口的血都腥,真當是什麼好喝的玩意兒?
而且雖然是液體,但其實會越喝越口渴。
老天爺三四個月沒下雨了,水比糧食金貴。
絕境之中,人會更追求性價比。
自然不會去做。
當然,餓極了……生嚼兩口也是有的。
但這其實非常消耗體力,生肉韌性十足,需要大量體力咀嚼。大多數時候隻能選擇生吞。
但生吞又有風險……又餓又渴的情況下,嗓子眼兒都發堵。肉沒吃下去,結果自己被噎死……這樣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
時間流逝,殘陽西落,天黑了下來,月亮從天邊探出個頭。
燥熱的空氣中多了一絲涼爽,讓流民們精神也振奮了一些。
但精神振奮了,肚子裡的饑餓感也就越感強烈。
‘咕咕咕’……
腹叫如雷鳴。
秦放以前以為這是誇張。
沒想到是寫實。
胃酸洶湧,劇烈的收縮讓胃部一陣陣劇痛,秦放緊蹙眉頭,額頭汗珠密布,也隻能捂著肚子硬挺。
好半天,稍稍緩解了一些,他下意識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結果喉嚨一片火辣辣,一滴唾沫都沒有,這個動作反而讓嗓子眼兒黏在了一起,隻感覺一陣刺痛。
他麵容微僵,不敢再繼續做‘吞咽’動作,緩了一會,才輕吐口氣,繼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