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洲的夜,被血腥和混亂撕破,複又歸於死寂。風穿過破損的船舷和翻倒的貨物,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混雜著受傷者的呻吟與壓抑的哭泣。河麵上漂浮著木板、雜物,還有幾具黑衣水匪的屍體,在晦暗的月光下隨波起伏,如同蟄伏的陰影。
李頭兒頹然坐在甲板上,肩頭草草包紮的傷口滲著血,臉上再無之前的凶悍,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丟失了“七葉紫須參”,等於斷送了他在慶餘堂乃至整個江寧碼頭的前程,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幾個受傷較輕的護衛和水手聚在一旁,眼神驚恐不安,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張朔檢查了“慶豐號”的損傷,船底和側舷多處漏水,雖未到立刻沉沒的地步,但顯然無法繼續航行了。另外兩艘護航快船也受損不輕,勉強能維持不沉。
“船保不住了,必須立刻棄船,登陸。”張朔對李頭兒道,語氣不容置疑,“水匪雖退,但難保不會去而複返,或者引來其他麻煩。白鷺洲地勢低窪,無險可守,留在這裡是等死。”
李頭兒木然地點點頭,已經失去了主見。
“燕子磯距此不到十裡水路,但夜間行舟目標太大。”林傲霜接口,她已用布條重新包紮了手臂上一處被水匪刀鋒劃開的淺淺傷口,眼神冷靜依舊,“李頭兒,你帶著傷員和願意跟你走的人,乘快船往上遊回撤,找個偏僻處靠岸,再設法聯係慶餘堂或報官。”
“那……那你們呢?”李頭兒茫然抬頭。
“我們去燕子磯。”林傲霜的目光投向黑暗中那道沉默的、如巨獸蹲伏的山影,“孫賬房和水匪都來自那個方向,靈參很可能被帶往那裡。更重要的是,那裡有我們要找的東西。”
“東西?”李頭兒不解,但此刻也顧不上深究,隻是澀聲道:“章小哥……不,這位……女俠?今日救命之恩,李某……無以為報。隻是燕子磯那地方邪性,你們……多加小心。”他掙紮著站起身,對僅存的幾名還能行動的夥計吼道:“都聽見了?還能動的,跟老子收拾東西,上快船!傷員互相扶著點!動作快!”
殘存的慶餘堂眾人開始默默收拾能帶走的細軟、食物和藥品,氣氛沉重而惶恐。
林傲霜三人則帶上少量乾糧、水囊和必要的藥物,以及從孫賬房那裡得到的破碎羅盤。張朔仔細檢查了羅盤殘骸,低聲道:“確實是感應星髓能量的器具,製作精巧,非普通勢力能為。孫賬房背後的主子,對星髓的了解恐怕不淺。”
他們將那具被林傲霜癱瘓的“鐵頭鼉”殘骸也仔細查看了一番。金屬外殼堅硬異常,內部結構複雜,核心驅動處有幾塊黯淡的晶石,與羅盤中的相似,但能量已耗儘。張朔取下幾塊相對完整的晶石和核心部件,小心包好:“或許有用。”
寅時初刻,天色依舊漆黑。兩條勉強能用的快船載著李頭兒等人,悄無聲息地劃向上遊,消失在迷蒙的河霧中。
林傲霜三人則留了下來,藏身於白鷺洲邊緣一片茂密的蘆葦蕩裡,目送快船遠去。
“他們回上遊,我們順流去燕子磯,正好迷惑可能的追蹤者。”張朔低聲道,“隻是,我們需徒步沿河岸前往。十裡路不遠,但夜間行走,且燕子磯附近地形複雜,需格外小心。”
“走。”林傲霜隻吐出一個字。胸口烙痕的微弱悸動,如同黑暗中一盞微弱的指路燈,隱隱指向燕子磯方向。那裡,有星髓的波動,有孫賬房(假)逃離的蹤跡,還有水匪出沒的巢穴。謎團的線頭,似乎都指向那個地方。
三人借著蘆葦和夜色的掩護,離開白鷺洲,沿著秦淮河東岸,向燕子磯方向潛行。陳拓在前探路,張朔居中策應,林傲霜斷後,同時將靈覺儘可能放開,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夜色深沉,河風帶著水汽和蘆葦的腥氣。遠處偶爾傳來夜梟的啼叫和水鳥撲棱的聲音,更添寂靜。沿河的小路泥濘崎嶇,時而被灌木阻斷,需得小心繞行。林傲霜默默運轉著星脈,那股暖流在體內緩緩循環,不僅驅散了夜寒,也讓她的五感保持在一個相對敏銳的狀態。她能清晰聽到數十丈外田鼠鑽洞的悉索聲,能分辨出風中傳來的、極其細微的、不屬於自然界的金屬摩擦聲——那是從燕子磯方向傳來的。
大約走了三四裡,前方地勢開始抬升,出現連綿的丘陵陰影。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與星髓同源的微弱波動也變得更加明顯,還混雜著河水的濕氣、草木的腐味,以及……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陳拓忽然蹲下身,示意後方停止。他撥開一叢茂密的蒿草,壓低聲音:“有血跡,還有打鬥痕跡,很新。”
林傲霜和張朔上前查看。草叢中,幾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灑在草葉上,旁邊的泥土有淩亂的腳印和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向燕子磯山體的方向。血跡的味道與之前船上水匪的略有不同,更腥,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和腐敗水草的氣息。
“不是人血。”張朔用手指沾了一點,湊近鼻端嗅了嗅,又仔細辨認腳印,“爪印……很大,不是常見的野獸。還有拖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走了。”
林傲霜俯身,凝神感知。血跡和腳印殘留的“場”非常微弱且混亂,但確實透著一股子凶戾和……非人的冰冷感。
“小心前進。”她示意陳拓繼續探路,自己則更加警惕地感知著周圍。星脈暖流加速運轉,靈覺如水銀瀉地般鋪開。除了遠處的蟲鳴和水聲,她開始捕捉到一些更細微的聲響——山石滾落、枝葉折斷,還有……某種沉重的、濕漉漉的摩擦聲,從燕子磯山體方向的密林中傳來。
越靠近燕子磯,那種非自然的、冰冷的“場”就越發清晰。胸口烙痕的悸動也越發明顯,不再是單純的指引,更像是一種……共鳴,或者說,排斥。仿佛那裡存在著某種與它同源,卻又性質迥異的能量源。
又行了一裡多地,繞過一片亂石灘,燕子磯的輪廓終於完全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孤峰般的巨大岩石,兀立於河水拐彎處,三麵環水,一麵與陸地相連。岩體呈暗紅色,在微弱的月光下仿佛凝固的血液,陡峭如刀削,最高處形如飛燕昂首,故得名燕子磯。磯下河水在此處回旋激蕩,形成一個巨大的深潭,水色幽暗,即使在月光下也看不透底,隻聽得見水流撞擊岩石的轟隆聲。
而在磯頭下方,臨水的岩壁上,赫然可見一個黑黢黢的、高約丈許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明顯的鑿刻痕跡,但被厚厚的苔蘚和藤蔓遮掩大半,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洞口下方水波蕩漾,隱約可見幾級被河水半淹沒的石階延伸入水。
血腥味和那種非人的冰冷感,正是從那洞口中隱隱飄散出來。而胸口烙痕的悸動,也達到了頂峰,仿佛洞中有什麼東西在強烈地呼喚,或者說,排斥著它。
“就是那裡。”張朔盯著洞口,臉色凝重,“‘沉船坑’……原來不是一個坑,而是一個水洞入口。看這鑿痕和形製,至少有數百年曆史,與天工閣早期的手筆很像。那些‘鐵頭鼉’,還有襲擊船隊的機關獸,恐怕都是從這洞裡出來的。”
“孫賬房和水匪,可能也逃進了這裡。”陳拓握緊了刀柄。
林傲霜沒有說話,隻是仔細打量著洞口周圍。洞口上方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被苔蘚覆蓋,看不真切。她示意陳拓警戒,自己則借著岩石陰影和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洞口下方,仰頭細看。
那些刻痕並非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的、如同水波紋與星辰交織的圖案,與鬼頭溝古遺跡的金屬殘骸、鑰匙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抽象。在圖案中心,有一個幾乎被苔蘚完全覆蓋的、碗口大小的凹陷。
林傲霜心中一動,取出懷中的三眼鑰匙。鑰匙此刻微微發熱,三眼圖案流轉著極淡的銀光,與岩壁上的刻痕,以及那凹陷的形狀,隱隱呼應。
“鑰匙……能打開這裡?”她心中猜測。
就在這時,洞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重物落水的巨響,緊接著是幾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隨即戛然而止!
慘叫的聲音……有些耳熟!是之前逃走的、受傷的水匪?!
“裡麵出事了!”張朔低聲道,“可能是內訌,也可能是……觸動了洞裡的機關,或者遇到了守護洞窟的東西。”
林傲霜握緊鑰匙,感受著它傳來的、與岩壁凹陷處越來越強烈的共鳴。進,還是不進?
進,洞內情況不明,危機四伏。
不進,線索就在這裡,孫賬房和靈參可能就在裡麵,而且這洞口顯然與星髓遺跡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