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在秣陵關渾濁的河水與嘈雜的市聲中悄然流逝。
破敗小院內,藥香與汗味交織。林傲霜如同蟄伏的傷豹,將所有精力用於恢複。張朔的“紫須通絡丹”已煉製完成,共得三丸,龍眼大小,色澤紫金,異香內斂。每日子午二時,林傲霜按時服藥,配合張朔以金針輔助疏導藥力,同時運轉《星脈初引》法門,引導那股溫和醇厚的藥力與自身星脈暖流交融,緩慢卻堅定地衝刷、滋養著受損的經脈。
過程痛苦而緩慢,但效果顯著。胸口烙痕的搏動日漸平穩有力,星脈暖流不再如之前那般滯澀微弱,而是如同解凍的溪流,雖未至洶湧,卻已能順暢地沿著三條基礎路徑循環往複,滋養四肢百骸。肉體的傷勢也迅速好轉,蒼白的臉頰恢複了些許血色,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正被新生的力量感取代。
到第三日傍晚,林傲霜已能如常人般自如活動,甚至嘗試了幾次短促的突進與揮刀,雖不敢動用全力,但筋骨發力順暢,反應速度亦恢複大半。她估算,確如張朔所言,恢複了約莫五成戰力,應對尋常危險已無大礙,隻是星脈之力仍需溫養,不可持久激鬥。
期間,張朔又通過焦婆婆的渠道,打探到更多關於七星礁與金風細雨樓的情報,以及賀天雄壽宴的細節。
賀天雄,綽號“翻江鱷”,執掌七星礁二十年,掌控著秣陵關周邊近百裡水域的私鹽、水運及部分灰色生意,根基深厚,為人凶狠多疑,卻極好麵子,講究排場。此番五十大壽,廣撒請帖,不僅秣陵關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連江寧府乃至周邊州縣的江湖豪客、富商巨賈都收到了邀請。壽宴設在其位於秣陵關外十五裡、一處三麵環水的隱秘水寨之中,據說將連擺三日流水席,更有重金請來的戲班、雜耍助興,極儘奢華。
而那從燕子磯深潭撈出的“古物”——黑鐵箱子的消息,也被多方印證。箱子現被賀天雄秘密收藏於水寨核心的“聚義廳”密室中,據說賀天雄曾召集心腹試圖打開,卻無功而返,箱子材質奇特,鎖具更是複雜無比,非尋常手段能開啟。金風細雨樓樓主“笑麵狐”柳三變此番親至,明為祝壽,實為索要此箱,雙方已暗地交鋒數次,尚未有結果。
“賀天雄老奸巨猾,必不肯輕易交出箱子。柳三變也不是省油的燈。壽宴之上,雙方必有一番明爭暗鬥,甚至可能……見血。”張朔分析道,“這是我們渾水摸魚的機會。以獻藥郎中身份接近賀天雄,伺機探聽箱子虛實,甚至……若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一番。”
“如何確保能接近賀天雄?壽宴賓客眾多,他未必會親自接見一個無名郎中。”林傲霜問。
“賀天雄早年左腿舊傷,每逢陰雨或勞累便疼痛鑽心,近年來更是發作頻繁,尋醫問藥無數,卻隻能緩解,難以根治。此事在其親信中並非秘密。”張朔道,“我已通過線人,將‘偶得古方,或可治陳年舊屙’的消息,遞到了賀天雄一位頗受信任的賬房先生耳中。那位賬房先生亦有暗疾,曾受我些許恩惠。他答應,若壽宴上賀天雄舊傷不適,或可代為引薦。”
“引薦之後呢?如何應對賀天雄的盤查?此人多疑,必不會輕信。”陳拓忍不住插言。
“所以,需要一味‘立竿見影’的藥引。”張朔取出一個更小的玉瓶,“這是我用‘七葉紫須參’主根旁的一縷細小根須,輔以幾味活血通絡的猛藥,煉製的一枚‘鎮痛通絡丸’。藥效霸道,服下後半個時辰內,痛感大減,筋骨舒泰,但治標不治本,且藥效過後會有輕微乏力。以此丸為引,佐以‘紫須通絡丹’的根治之效,由不得他不信。”
林傲霜點頭。計劃不算周密,但倉促之間,已是最佳選擇。風險與機遇並存。
第四日,賀天雄壽宴正日。
天剛蒙蒙亮,焦婆婆便送來三套半新不舊的綢布衣衫,雖不華麗,卻也體麵。張朔扮作遊方郎中,青衫綸巾,背著個顯眼的藥箱。林傲霜依舊是病弱婦人打扮,但氣色已好了許多,帷帽遮麵。陳拓換上深灰色仆役短打,沉默地跟在身後,腰間鼓鼓囊囊,藏著他的短刀和張朔準備的幾樣防身之物。
三人離開破舊小院,混入秣陵關清晨出城的人流。城門口果然加強了盤查,但對出城者相對寬鬆,加之他們打扮普通,張朔又暗中塞了些銅錢,守衛草草查看便放行了。
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十裡,拐入一條通往河邊的岔路。又行了三四裡,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占地極廣的水寨出現在眼前。
水寨依一座小山包而建,三麵環水,隻有一條寬闊的土路與陸地相連。寨牆以巨木和夯土築成,高約兩丈,設有瞭望箭樓,牆頭插著七星礁的黑色蛟龍旗。寨門大開,披紅掛彩,鑼鼓喧天,穿著統一黑色短打、腰挎分水刺的礁兵分列兩旁,迎接著絡繹不絕的賓客。賓客中,有錦衣華服的商人,有江湖氣濃重的豪客,有官麵人物,也有奇裝異服的番邦人士,魚龍混雜,熱鬨非凡。
張朔上前,向守門的礁兵頭目遞上那份通過賬房先生弄來的、蓋著七星礁某處產業印章的簡陋請柬(實為入門憑證),自稱是“回春堂”坐館郎中章先生,攜家眷前來為礁主賀壽,並奉上特製丹藥雲雲。
礁兵頭目掃了一眼請柬,又打量了一下三人,見張朔一副郎中打扮,林傲霜弱不禁風,陳拓老實巴交,不似可疑,便揮揮手放行,還指點了前往壽宴主會場“聚義廳”的路徑。
進入水寨,喧囂更甚。處處張燈結彩,酒肉香氣撲鼻,戲台上咿咿呀呀唱著吉祥戲碼,空地上還有雜耍藝人表演吞刀吐火。賓客們或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或圍桌賭錢,或欣賞表演,喧鬨異常。
張朔三人低調地穿行其中,並不引人注目。林傲霜帷帽下的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將水寨布局、守衛分布、賓客身份一一記在心中。她注意到,通往後方“聚義廳”和核心區域的道路上,守衛明顯增多,且氣息精悍,目光警惕。
“聚義廳”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高大木石結構廳堂,此刻門戶大開,裡麵擺開了數十桌酒席,已坐了不少有頭有臉的賓客。主位尚空,賀天雄還未現身。
張朔並未急著進入聚義廳,而是帶著林傲霜和陳拓,在廳外一處相對僻靜的涼亭坐下,耐心等待。他早已通過線人與那位賬房先生約好,在此等候信號。
約莫等了小半個時辰,壽宴漸入高潮,賓客推杯換盞,喧聲震天。忽見聚義廳側門匆匆走出一名山羊胡子、賬房先生模樣的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看到張朔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張朔會意,起身整了整衣冠,示意林傲霜和陳拓稍候,自己則背著藥箱,快步走向那賬房先生。兩人低聲交談幾句,賬房先生麵露難色,又猶豫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引著張朔從側門進入了聚義廳。
林傲霜的心微微提起。計劃的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接下來,就看張朔的臨場應變,以及那“鎮痛通絡丸”是否真能引起賀天雄的興趣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聚義廳內絲竹聲、勸酒聲、談笑聲不絕於耳,偶爾傳來賀天雄粗豪的大笑聲。林傲霜穩坐涼亭,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靈覺悄然放開,捕捉著廳內的動靜。陳拓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來往之人。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側門再次打開,卻是張朔獨自一人快步走出,臉色如常,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回到涼亭,低聲道:“成了。藥丸獻上,賀天雄當場試服,疼痛立減,龍心大悅。他讓我留在偏廳稍候,壽宴後要詳細問診。期間,我以需要安靜把脈為由,提出能否在宴後,於其靜室詳談。他答應了。”
“箱子呢?可有提及?”林傲霜問。
“沒有。賀天雄口風極緊,對箱子之事隻字未提。但我在偏廳等候時,隱約聽到隔壁有爭吵聲,似乎是賀天雄的心腹在與人爭執,提及‘樓’、‘條件’、‘鑰匙’等詞,很可能是金風細雨樓的人在施壓。”張朔頓了頓,“另外,我注意到賀天雄身邊除了護衛,還多了兩個生麵孔。一個身材乾瘦,穿著道袍,手持拂塵,但眼神陰鷙,不似正經道士;另一個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但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鼓,是個內家高手。這兩人站在賀天雄身後,與其他護衛明顯不同,恐怕……也是衝著箱子來的第三方勢力。”
第三方?林傲霜心中一凜。會是三目會的人嗎?還是其他覬覦星髓秘密的江湖勢力?
“靜室詳談,是個機會。”林傲霜沉吟,“但賀天雄多疑,必會嚴加防範。那兩個生麵孔,很可能也會在場。”
“不錯。所以,我們得做兩手準備。”張朔從藥箱夾層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如同鼻煙壺般的瓷瓶,“這裡麵是我特製的‘醉夢散’,無色無味,吸入少許,可令人神智昏沉,有問必答,但隻能維持盞茶時間,且對意誌堅定者或內功深厚者效果大打折扣。屆時,若有機會,或可一用。但風險極大。”
林傲霜接過瓷瓶,入手冰涼。“見機行事。”
壽宴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日頭西斜,賓客大多酒酣耳熱,賀天雄才在一眾心腹和那兩個神秘人物的簇擁下,略顯疲態地宣布宴罷,並請幾位“貴客”到後堂“品茶醒酒”。
張朔接到傳喚,立刻起身。林傲霜和陳拓作為“家眷”,被允許跟隨至後堂院落外等候,不得入內。
後堂是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假山池塘,回廊曲折。聚義廳的喧囂被隔絕在外。賀天雄在一間寬敞明亮、陳設奢華的花廳內落座,屏退了大部分隨從,隻留下四名貼身護衛,以及那名乾瘦道士和鬥笠客。
張朔被引入花廳,林傲霜和陳拓則被攔在廳外廊下,有兩名礁兵看守。
廳內,賀天雄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左腿搭在一個矮凳上,麵色微紅,帶著酒意,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麵皮黝黑,左頰有一道猙獰刀疤,正是當年爭碼頭留下的紀念。此刻,他正打量著垂手而立的張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