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嶺穀關出發,行至第二日晌午。
那座在戰火中幾經易手,如今已重歸安北治下的膠州城,終於在凜冽的寒風中,顯露出它飽經滄桑的輪廓。
城門大開,並未有尋常城池那般森嚴的盤查。
城牆之上,換防的士卒身姿筆挺,目光銳利,一麵嶄新的“安北”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昭示著此地新的歸屬。
城門之外的官道上,幾道身影早已靜靜佇立,頂著風雪,似乎等候多時。
為首之人,一襲玄色王袍,身形挺拔如鬆,正是蘇承錦。
他身側,是身著赤紅長裙的江明月,以及一襲青衫,神情溫和的諸葛凡。
馬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停下。
車簾猛地被一把掀開。
盧巧成一眼就看到了城門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極致的狂喜所取代。
“殿下!”
盧巧成扯著嗓子大喊一聲,從車轅上一躍而下,張開雙臂,朝著蘇承錦就撲了過去。
蘇承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朝旁邊橫移了一步。
盧巧成一個餓虎撲食,撲了個空,險些一頭栽進雪地裡。
他穩住身形,臉上滿是幽怨。
“殿下!你太過分了!我辛辛苦苦從南方趕回來,抱一下怎麼了?”
蘇承錦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抬腿輕輕踹在他的小腿上。
“正經點。”
“真不知道這一路,李姑娘是如何忍受你的。”
盧巧成聞言,脖子一縮,連忙閉上了嘴。
這時,馬車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李石安那小小的身影先探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腳凳,然後轉身,伸出手。
上官白秀在李石安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
他依舊穿著那件文士袍,外麵罩著一件厚實的狐裘,臉色比之從前更顯蒼白,手中捧著那個須臾不離的紫銅手爐。
他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城門。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無礙?”
聲音很輕,隻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上官白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就是怕冷,又不是快死了。”
蘇承錦聞言,也笑了。
他知道先生的脾氣,隻要他還能笑得出來,那便無甚大礙。
另一邊,李令儀也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江明月,那雙明亮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明月!”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江明月的雙手,將她整個人轉了一圈,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
“有沒有受傷?瘦了沒有?”
那股子發自內心的擔憂與親昵,讓一旁的盧巧成看得直撇嘴。
他用胳膊肘輕輕杵了杵蘇承錦。
“殿下,你看看人家姐妹情深。”
“你都不說關心關心我這個為關北大業奔波勞碌,差點客死他鄉的功臣。”
蘇承錦又白了他一眼。
“你又沒缺胳膊少腿,關心你作甚?”
江明月看著李令儀這副模樣,無奈地搖頭輕笑。
“行了,快放手,你稍微有點姑娘家的樣子。”
李令儀撇了撇嘴,鬆開手,目光卻在江明月身上流轉。
“怎麼?”
“成了婚,當了王妃,就無法像以前那般肆無忌憚了?”
蘇承錦聽到這話,不由笑了。
“李姑娘,你這話可是錯怪我了。”
“我可從來沒拘著她。”
李令儀哼了哼,揚起下巴,一副“這還差不多”的表情。
“你若是敢欺負她,信不信我明日就帶她離家出走,行走江湖去!”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
“走吧,彆在風裡站著了。”
“府裡已備好宴席,為你們接風洗塵。”
“你二人許久未見,想必也有不少體己話要說。”
李令儀聞言,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還差不多!”
一行人穿過城門,朝著城中走去。
盧巧成亦步亦趨地跟在蘇承錦身邊,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殿下,關於酒業一事,已經徹底打通了。”
“陌州的份額,我也拿了下來,後續便可借由此商路,將我們的其他貨物,販賣至南方富庶之地。”
蘇承錦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辛苦了。”
“之前白秀在南方采買的那批糧食,應該足夠你釀造第一批所需。”
“回去之後,你再將上次我提的那個想法搞出來,後續的糧食問題,基本就可以自給自足了。”
“明白!”
盧巧成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過幾日我便回濱州去辦此事。”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諂媚的笑容。
“話說,殿下,你看……我是不是也該有個官當當了?”
“我這一天天出門在外,彆人見了我都喊‘盧公子’,聽著多彆扭,一點都不威風。”
走在前麵的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聽到這話,相視一笑,眼中皆是無奈。
諸葛凡回過頭,輕聲開口。
“殿下還真是料事如神。”
“他昨日便說,盧巧成這次回來,彆的不急,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討個官當。”
盧巧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也不要什麼軍機要職,殿下隨便給一個就行。”
“你看上官先生和諸葛先生,好歹都有個行軍司馬和行軍司倉的官職頂著,多氣派。”
諸葛凡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
“我二人現在,可不是這個官職了。”
盧巧成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回過頭,溫和地解釋道。
“我與他如今,是關北節度副使。”
“除了王爺以外,我二人位列其下,總管關北軍政諸事。”
盧巧成眼睛瞪大了幾分。
“那……那韓風現在是?”
“關北長史。”
諸葛凡笑著開口。
“在我二人之下,負責民生政務。”
盧巧成一聽,頓時不乾了。
他幾步衝到蘇承錦麵前,張開雙臂攔住去路,一臉悲憤。
“殿下!我不管!”
“他韓風都當上長史了!”
“我好歹也是為你出生入死,開辟財路的元從功臣!”
“你今天必須給我個官當!”
“不然……不然我就撂挑子不乾了!”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耍寶的模樣,隻是淡淡一笑。
“那你彆乾了。”
說完,他繞過盧巧成,徑直向前走去。
盧巧成當場愣在原地。
劇本不對啊!
按照常理,殿下不是應該好言安撫,然後許以高官厚祿嗎?
他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麼,諸葛凡已經走上前來,將一塊入手冰涼的腰牌,塞進了他的手裡。
盧巧成低頭一看。
那是一塊玄鐵打造的腰牌,做工精良,上麵用古樸的篆體,刻著三個大字。
貲榷使。
“這是……多大的官?”
盧巧成拿著腰牌,翻來覆去地看,有些摸不著頭腦。
上官白秀走上前來,輕笑一聲。
“雜牌官。”
盧巧成撇了撇嘴,隨手將腰牌往腰間一掛。
“也行吧,雜牌就雜牌,總比沒有強。”
諸葛凡看著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