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林正披頭散發,囚服上滿是汙泥與血漬,早已不見半分昔日禦史的風骨。
他被兩名緝查衛死死按跪在地,沉重的鐐銬摩擦著皮肉,每一下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劇痛。
當他抬起頭,看到公案後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時,渾濁的雙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光亮。
他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拚儘了全身的力氣,想要喊出那句“殿下救我”。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讓青筋在脖頸上虯結如蚯蚓,從他喉間擠出的,也隻有一連串含糊不清、令人費解的嗚嗚聲。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聲音,與其說是在申辯,不如說更像一頭瀕死野獸的哀鳴。
高坐於椅上的蘇承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冷峻的目光落在林正那張因恐懼和絕望而扭曲的臉上。
“罪臣林正,本宮問你,安北王府所呈罪狀,你可認罪?”
數萬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跪著的囚犯身上。
林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瘋狂地搖頭,嘴巴張得更大,喉嚨裡發出的嗚咽聲也愈發淒厲。
可這無聲的辯駁,在眾人眼中,隻顯得滑稽而可悲。
台下,百官隊列之首,卓知平微闔的雙眼,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他當然清楚林正為何說不出話。
蘇承明自然也清楚。
這本就是這場大戲開演前,必須剪除的最後一個變數。
就在廣場上的百姓們因這詭異的一幕而竊竊私語,感到疑惑不解之際。
人群中,一個清晰而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為何林大人說不出話?”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質問意味。
“莫不是他的舌頭已被人割了,就是怕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秘辛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那一絲懷疑。
死寂的廣場瞬間被引爆,數萬百姓的議論聲轟然湧起,聲浪滔天。
“對啊!怎麼回事?怎麼不讓他說話?”
“這審的是哪門子案?”
“嘴都堵上了,還審個屁!”
“難道……難道坊間的傳聞是真的?”
“林禦史是被冤枉的?這背後真有東宮的影子?”
“噓!不要命了你!但這也太奇怪了,分明是做賊心虛!”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無數道質疑、探究的目光,越過鐵甲衛的防線,射向高台之上,那個端坐著的監國太子。
百官之中,不少非太子派係的官員也麵露異色,彼此交換著眼神。
場麵,一度有了失控的跡象。
蘇承明端坐不動,但那雙放在公案上的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
他預料到可能會有波折,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一閃而過的殺意。
隨即,他猛地從椅上站起,那張原本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竟布滿了震驚與怒火。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似乎想要找出那個膽大包天的發聲之人,卻一無所獲。
最終,他霍然轉身,怒視著身側那個始終麵帶微笑的玄景,發出一聲怒喝。
“玄司主!”
“這是怎麼回事?!”
“本宮下令公審,要的是鐵證如山,要的是讓罪犯心服口服,讓天下人明辨是非!”
“為何要對人犯動此酷刑?!”
“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一聲怒喝,充滿了被欺瞞的憤怒與對程序正義被破壞的痛心。
他巧妙地,在瞬息之間,就將自己從被懷疑的對象,變成了程序正義的捍衛者,一個同樣被蒙在鼓裡的質問者。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從蘇承明身上,轉移到了玄景身上。
麵對監國太子的雷霆之怒,麵對數萬道審視的目光,玄景卻依舊從容不迫。
他臉上的和煦笑容,沒有半分變化。
隻見他上前一步,對著蘇承明,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不大,卻足以讓周遭的官員和前排的百姓聽得一清二楚。
“回殿下。”
“人犯林正,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難容。”
“自押入緝查司大牢之後,便心存死誌,數次試圖咬舌自儘,以逃避國法審判。”
“臣,也是為了保全人證,為了讓他能活著接受殿下您的公審,讓他能在萬民之前伏法。”
玄景抬起頭,溫和的目光直視著蘇承明,眼神中充滿了坦然與無奈。
“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免他自絕於殿下麵前。”
“此舉,雖有違常規,卻也是為了維護公審的順利進行。”
“若有不妥之處,臣,願一力承擔。”
這番解釋,天衣無縫。
將一個毀屍滅跡的重大嫌疑,輕描淡寫地,轉化為為保全公審而采取的必要措施。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透著一股為君分憂的忠臣氣息。
蘇承明心中暗笑,玄景此人真是厲害。
高台之上,蘇承明臉上的怒容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痛心。
他看著跪在地上,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化為死寂的林正,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那歎息聲裡,有對林正自暴自棄的惋惜,有對國法無情的感慨,更有身為儲君,不得不做出艱難抉擇的疲憊。
他不再追究玄景,隻是無力地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中,聲音沙啞。
“繼續吧。”
一場足以顛覆整場公審的巨大危機,就這麼被兩人一問一答,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刑部尚書祿無為立刻上前一步,從公案之上,拿起一卷厚重如磚的卷宗。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卷宗,那洪亮而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
“奉太子令,宣讀罪臣林正之罪狀!”
“其罪一!身為朝廷監軍,不思為國分憂,反倒以權謀私,假借太子令書,在關北治下,肆無忌憚!”
“其罪二!罔顧軍紀國法,屢次三番,試圖強闖安北軍營,意圖動搖軍心!”
“其罪三,也是最罄竹難書之罪!”
“為構陷安北王,竟與大鬼國戰俘哈朗等人暗中勾結,煽動數千戰俘於戌城工地發起暴亂!”
“幸得安北王處置得當,方才避免了一場天大的禍事!此為通敵叛國,意圖謀反!”
祿無為的聲音鏗鏘有力,每念一條罪狀,台下百姓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當聽到林正竟敢煽動大鬼國戰俘作亂時,人群徹底炸了。
“畜生!這個畜生!”
“殺了他!這種國賊,千刀萬剮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