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鑫捏著那二十塊港幣,從二手衣鋪走出來時,太陽已經爬得老高。
熱辣辣地照在九龍逼仄的街道上。
空氣裡彌漫著魚腥味、熟食攤的油膩和隱約的鹹濕海風。
——這就是1975年香港的夏天,熱烈而粗糲,像一鍋煮過頭的艇仔粥。
他先花了兩塊錢,在街邊找了個剃頭攤。
老師傅的推子嗡嗡作響,手法粗獷得仿佛在給綿羊脫毛。
碎頭發簌簌掉進脖領裡,刺癢得要命。
趙鑫僵著身子不敢動,隻覺得那推子,隨時可能連頭皮一起推走。
“忍著點,小夥子,”
老師傅操著帶濃重口音的普通話,“這推子跟我十幾年了,有感情。去年它卡住的時候,我還給它上了點菜油。”
趙鑫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菜油?
那是炒菜用的吧?
大約一刻鐘後,推子聲終於停了。
老師傅用一把禿了毛的刷子,掃了掃他頸後的碎發。
又遞過來一麵,邊緣剝落的水銀鏡。
趙鑫接過來一看。
——鏡子裡的自己,終於不像逃兵了。
雖然頭發短得像個剛刑滿釋放的,但好歹整齊。
就是有點像電影裡的少年犯。
“小夥子,第一次來香港?”
老師傅一邊收拾工具一邊問。
“是的。”
“記住三件事。”
老師傅伸出三根手指,每說一件就按下一根,表情嚴肅得像在傳授武林秘籍。
“第一,走路靠右;第二,見到警察要叫阿Sir;第三——”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趙鑫能聞到他嘴裡的腥臭味。
“千萬彆信那些‘日賺千元’的小廣告。上周有個傻小子去了,現在還在碼頭扛包,工錢沒拿到,倒貼了三頓盒飯。”
趙鑫鄭重地點頭,從褲兜裡掏出三塊錢,遞給老師傅。
——多給了一塊當小費。
主要是感謝對方,沒把他頭發剃成地中海。
揣著剩下的十五塊,他朝九龍警署走去。
二十歲的身體確實輕快,他原地蹦了兩下。
感覺自己能跳起來,摸到路邊的招牌。
這感覺陌生又新奇。
——前世他四十歲時,彎腰係鞋帶都得先做三分鐘心理建設。
1975年的九龍警署,跟電視劇裡演的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樣。
灰撲撲的三層樓房,門口掛著藍底白字的牌子。
“警”字還掉了一半,遠遠看去像“敬署”。
幾個穿短袖製服的警察,靠在門邊抽煙。
煙霧在烈日下,懶洋洋地升騰。
他們看見趙鑫走過來,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
像是在菜市場挑揀豬肉,估量著這“北仔”能榨出幾兩油。
“乾什麼的?”
一個年輕警察攔住他,語氣不耐煩得像剛被女朋友甩了。
“阿Sir,我想辦身份證。”
趙鑫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道,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純良少年。
——雖然他現在這發型,說自己是良民估計沒人信。
警察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又是遊水過來的?進去吧,找陳叔——”
他朝裡麵努努嘴,壓低聲音,“今天他痔瘡犯了,你自求多福。”
趙鑫一愣。
這種情報,也是可以隨便透露的嗎?
警署裡麵,比廟街夜市還吵。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轉著。
扇葉積了厚厚一層灰,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還帶著股黴味。
長椅上坐著各色人等:
抱孩子的婦人,低聲哄著哭鬨的嬰兒,衣服破舊的老伯蜷在角落打盹。
幾個眼神飄忽的青年,坐在另一端,互相遞著眼色。
——那眼神趙鑫熟,前世他在公交車上見過,是扒手在找目標。
牆上貼著通緝令,照片都是黑白的,最高的賞金才五百塊。
趙鑫瞥了一眼,心裡盤算:
五百塊在香港能乾嘛?
買套好點的西裝都不夠。
這賞金定得也太沒誠意了,難怪抓不到人。
辦事窗口,排著七八個人的隊,移動速度堪比蝸牛賽跑。
輪到趙鑫的時候,櫃台後麵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警察。
製服扣子沒扣全,露出裡麵的白色汗衫,汗漬在腋下暈開深色的圈,形狀像幅抽象畫。
他正端著個搪瓷杯喝茶,杯子上“香港皇家警察”幾個紅字。
都快褪沒了,隻剩“香皇察”三個字,頑強地堅守陣地。
“姓名。”
聲音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眼睛都沒抬。
“趙鑫。”
“幾歲?”
“二十。”
“哪裡來的?”
“廣東惠陽。”
老警察。
——趙鑫瞥見他胸牌上寫著“陳”。
——這才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停了停。
又掃了掃他那少年犯發型:“遊水還是走路過來的?”
“遊水。”
趙鑫老實回答。
陳警察嗤笑一聲,從抽屜裡抽出張表格。
“啪”地拍在櫃台上,動作大得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跳。
表格抬頭,是“香港身份證申請登記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