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盯著那行退稿批注,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笑了。
先是低笑,接著是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編輯部裡,回蕩得像過年放鞭炮。
“荒謬……”
金庸邊笑邊搖頭,笑得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天大的荒謬……寶珠蒙塵……千裡馬死在馬廄裡……”
他抓起那支簽過無數重要文件的紅筆,在“建議退稿”旁邊狠狠劃了一道。
力道大得差點戳破紙。
接著揮筆寫下:
“此稿開風氣之先!敘事手法革新,文學與影視之完美融合!情節如刀,人物如活,氛圍營造登峰造極!立即聯係作者趙鑫!若稿件完整,可即日連載!查良鏞,淩晨一點零九分。”
寫完,他把筆一扔。
筆在桌上滾了三圈半,“啪嗒”掉在地上,滾到了小王腳邊。
“林家明呢?”
金庸抬頭,眼神銳利如刀。
——“叫他來!現在!馬上!”
“查生,現在淩晨一點多了……”
小王小聲提醒,心想林家明這會兒,估計正摟著老婆做夢呢。
“我管他幾點!”
金庸的聲音斬釘截鐵,像武俠小說裡大俠出招前的宣言,“讓他去重慶大廈,去307室,把趙鑫找來!找不到人,明天副刊就開天窗,開定了!”
小王倒吸一口涼氣。
開天窗?
《明報》創刊十六年,副刊從沒開過天窗!
一無所知的趙鑫,夢見自己在邵氏片場。
導演楚原拍著他的肩膀說:“趙先生,你這個劇本,我要找狄龍來演許文強,薑大衛演丁力……”
“砰砰砰!”
敲門聲像槍響,還是機關槍那種連發模式。
趙鑫瞬間睜眼,手已經摸到枕頭下的匕首。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迅速清醒。
“趙先生?趙鑫先生?”
門外的聲音刻意壓低,卻壓不住焦急,聽著像個文弱書生。
趙鑫無聲地滑下床,赤腳走到門邊,沒開燈。
他從門縫往外看。
——老舊的魚眼鏡頭變形嚴重,但還是能看出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襯衫的年輕人,滿頭大汗像剛跑完馬拉鬆;
一個穿製服的看更,一臉“老子要睡覺”的不耐煩。
“我真是《明報》的編輯!”
年輕人舉著證件,語速快得像說rap,“查良鏞先生——金庸!他要見趙鑫先生!緊急事!稿子!《上海灘》!”
趙鑫的手指,在門把上稍作遲疑。
然後他拉開了門。
——但防盜鏈還掛著,隻露出十公分的縫,足夠塞進一本雜誌,或者一把刀。
“編輯證。”
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從睡夢中驚醒的人。
林家明慌忙把證件塞進門縫。
趙鑫就著樓道昏暗的燈光仔細看。
——照片、名字、部門、鋼印,都是真的。
他甚至注意到證件邊緣有磨損,是經常從口袋裡掏進掏出的痕跡。
“查先生看了我的稿子?”
趙鑫問,依然沒開門。
“看了!非常喜歡!他說要立刻見您,談連載的事!”
林家明急得跺腳,“趙先生,求您開門吧,查先生還在報社等消息,他說今晚見不到您,明天副刊就開天窗了!”
趙鑫終於解開了防盜鏈。
門開的瞬間,林家明看見一個穿著舊汗衫、頭發微亂但眼神清醒。
房間很小,小到他一眼就能看完所有陳設:
鐵架床、舊書桌、堆成山的稿紙、牆上的剪報、窗台上的破搪瓷杯。
空氣裡有汗味、墨味,還有隱約的咖喱味。
——林家明突然想起自己,批注裡的偏見,臉上有些發燙。
“請進來說。”
趙鑫側身讓開。
林家明走進房間,第一感覺是:
熱。
九月的香港,夜晚依然悶熱。
這小房間隻有一扇窗,吊扇慢悠悠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第二感覺是:
窮。
一切都簡陋得不像話,但奇怪的是很乾淨。
稿紙堆得整整齊齊,書按高低排列,連床單都鋪得沒有一絲褶皺。
——這是個極度自律的窮人的房間。
“坐。”
趙鑫從床底拉出唯一一把凳子,自己則坐在床沿。
林家明坐下時,凳子“吱呀”一聲,嚇得他不敢動。
“你說查先生要連載《上海灘》?”
“對!從下周一開始!”
林家明從公文包裡掏出合同和信封,“這是標準合同,千字三十元,這是預付稿費,一千五百元。查先生說了,隻要後續稿件質量保持,稿酬可以再談!”
趙鑫接過信封,沒當場數,隻是輕輕捏了捏厚度。
——這個動作,讓林家明想起趙鑫筆下的許文強。
直到趙鑫指著第七頁、第三條款問:“這裡‘包括但不限於所有衍生權利’的具體範圍是?”
林家明愣住。
他當編輯兩年,第一次有新作者問這個問題。
趙鑫簽完合同,送走林家明時,已經是淩晨兩點十分。
他關上門,沒有立刻去數錢,也沒有興奮地跳起來。
——雖然他確實想跳。
這是他用這個時代的文字、這個時代的紙筆、這個時代的身份。
掙來的第一筆錢。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他抽出第九章的草稿重新坐下,擰開鋼筆。
但筆尖剛觸到紙麵,他又停住了。
不對。
金庸為什麼這麼急?
急到淩晨一點派人來找他?
就算再喜歡稿子,不能等明天嗎?
開天窗?
以《明報》的地位和資源,臨時找篇稿子頂一天應該不難。
除非。
……除非金庸想要的不僅僅是頂缺。
趙鑫的筆在紙上輕輕點了點,墨跡暈開一個小點。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金庸訪談,這位大師曾說過:“我寫武俠,骨子裡是想拍電影。每一場打鬥,每一次相逢,在我腦子裡都是鏡頭。”
所以金庸看懂了他的醉翁之意。
趙鑫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明天見麵要談什麼。
他重新鋪開稿紙,但這次寫的不是第九章,而是在扉頁上寫下幾行字:
“致查先生:文字是靜止的影像,影像是流動的文字。謹以此稿,獻給所有在紙上做夢的人。趙鑫,1975年9月”
寫完,他看了看時鐘: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該睡了。
明天要見金庸,他需要最好的狀態。
就在他關燈躺下時,九龍塘的一棟彆墅書房裡。
金庸正第三次,重讀《上海灘》的手稿。
而這一次,他讀的不是情節,不是人物,而是那些括號裡的注釋。
讀完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