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時代唱片公司,剪輯室的門被推開時。
一股濃烈的煙草味和咖啡味撲麵而來。
&nm剪輯機中間,腳下散落著標記過的膠片條。
牆上,貼滿了《上海灘》的分鏡頭腳本。
“第18集,馮程程知道真相後摔碎玉佩那場,”
趙鑫聲音沙啞,“鏡頭在她手鬆開時停兩幀,讓觀眾看清玉佩裂開的紋路——那是她和許文強關係徹底碎裂的隱喻。”
剪輯師阿誠,飛快操作著機器。
忽然手一頓:“趙生,麗的那邊剛才來電話,問能不能把每集控製在42分鐘以內,他們廣告時段……”
“不能。”
趙鑫斬釘截鐵,“告訴他們,45分鐘一集,少一秒都不行。如果廣告時間不夠,他們自己想辦法”
阿誠咽了咽口水,沒敢接話。
這時,門被猛地推開。
黃霑衝了進來,頭發亂得像剛跟人打過架。
“阿鑫!你躲在這裡乾什麼!《上海灘》主題曲的演唱者到底定誰?顧嘉輝說要找女聲,我說必須男聲,鄭國江在旁邊說要不然男女對唱……你再不定,我就自己去找羅文了!”
趙鑫頭也不回:“羅文的聲線太柔,唱不出上海灘的滄桑。”
“那林子祥呢?他昨天不是來試音了嗎?”
“林子祥的聲音,太有侵略性,適合梟雄。不適合許文強這種,亦正亦邪的複雜角色。”
趙鑫終於轉過身,眼睛裡布滿血絲,“我要找的女聲,要能唱出十裡洋場的繁華,又能唱出亂世兒女的悲涼。”
黃霑愣了愣:“女聲?你確定?電視劇主題曲用女聲主唱?”
“確定。”
趙鑫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條,“去找葉麗儀。”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葉……誰?”
黃霑皺眉,“哪個葉麗儀?唱粵曲的那個?”
“去年參加無線電視歌唱大賽,拿了冠軍那個。”
趙鑫走到窗邊,點了支煙。
“聲音有厚度,有爆發力,最重要的是——她的聲音裡有故事感。你們沒聽過她唱《女殺手》嗎?那種柔中帶剛的勁兒,就是馮程程,就是上海灘。”
阿誠這時小聲插話:“趙生,葉麗儀好像簽了永恒唱片……”
“永恒唱片今年要倒閉了。”
趙鑫吐出一口煙,“讓李國棟去談,把她的唱片約轉到鑫時代。告訴她,《上海灘》會是改變她一生的歌。”
黃霑摸著下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你彆說,女聲主唱……還真有點意思。‘浪奔浪流’用女聲來唱,那種反差感,那種溫柔外表下的暗流洶湧……老顧!顧嘉輝!”
他衝出剪輯室,腳步聲在走廊裡咚咚作響。
趙鑫搖搖頭,對阿誠說:“繼續剪。第20集最後一場,許文強死在雪地裡,馮程程抱著他的鏡頭,我要三個機位的畫麵交叉剪輯——第一個機位是全景,雪越下越大;第二個是中景,程程的肩膀在顫抖;第三個是特寫,她的眼淚滴在許文強臉上時,結成了冰珠。”
“冰珠特效要做嗎?”
“做。找最好的特效師,預算不是問題。”
二樓錄音棚,戰爭已經升級。
顧嘉輝坐在鋼琴前,彈著《上海灘》的前奏。
黃霑站在他對麵,雙手抱胸:“我都說了,前奏用管弦樂鋪底,鋼琴做主旋律!你那版太柔!”
“柔?”
顧嘉輝停下彈奏,“黃浦江的浪是柔的?許文強的槍是柔的?我這是外柔內剛,懂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觀眾打開電視,前五秒抓不住耳朵,這歌就完了!”
鄭國江縮在控製台角落,弱弱舉手:“那個……歌詞我又微調了一下,‘是喜是愁,浪裡分不清歡笑悲憂’後麵,我加了句‘成功失敗,浪裡看不出有未有’……”
“好!”
黃霑和顧嘉輝兩人,罕見地異口同聲讚道。
兩人愣了愣,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時:“這句是我的!”
趙鑫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他徑直走到控製台前,按下通話鍵:“葉小姐,你可以進來了。”
錄音室的門打開,一個穿著樸素連衣裙的年輕女人走進來。
葉麗儀。
——去年無線歌唱大賽冠軍,此刻有些拘謹地看著棚裡的幾位大佬。
“葉小姐,”
趙鑫說,“請你用說話的方式,念一遍這首歌詞。”
葉麗儀接過歌詞紙,深吸一口氣。
當她開口時,整個錄音棚都安靜了。
那不是專業朗誦,而是一個女人在講述一個故事:
“浪奔,浪流。”
“萬裡滔滔江水永不休。”
她的聲音醇厚,帶著天然的共鳴。
每一個字,都像浸過黃浦江的水,濕漉漉的帶著曆史的重量。
念到“愛你恨你,問君知否”時,聲音裡多了絲顫抖。
——不是技巧,是本能的情感流露。
黃霑閉上了眼睛。
顧嘉輝的手指,懸在琴鍵上。
鄭國江的筆停在紙上。
一段念完,葉麗儀有些不安的抬頭:“趙生,我……”
“現在唱。”
趙鑫打斷她,“就用你念詞的感覺唱。顧嘉輝,給她前奏。”
顧嘉輝回過神來,手指落在琴鍵上。
這一次,他彈的不再是磅礴的版本。
而是一段沉鬱的、帶著敘事感的旋律。
葉麗儀戴上耳機,閉上眼睛。
當她的聲音,通過監聽音箱傳出來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浪奔——浪流——”
第一句就定住了調子。
那不是黃霑想象中的豪邁,也不是顧嘉輝想象中的柔美。
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複雜的聲線。
溫柔,但有力量;滄桑,但不蒼老。
唱到“淘儘了世間事”時,她的聲音裡真的有了“淘儘”的砂石感。
唱到“愛你恨你”時,那種愛恨交織的撕扯感,讓黃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曲唱罷,錄音棚裡久久無聲。
葉麗儀摘下耳機,忐忑地問。
“是不是……不太合適?我可以再試一個豪邁點的版本……”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