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影城的宴會廳裡,水晶燈懸得那麼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撈一把碎鑽。
長桌白如初雪。
——上麵擺的卻不是魚翅鮑魚,而是深水埗陳記的招牌雲吞麵。
上百碗麵,列隊成陣,熱氣蒸騰成一片晨霧。
蔥花翠生生地浮在湯麵上,油星子亮晶晶的,連成一片流動的銀河。
譚詠麟跨進門的瞬間,就笑噴了:“哇!這是慶功宴還是雲吞麵代表大會?”
張國榮跟在他身後,西裝熨得能割手。
他優雅地推了推金絲眼鏡:“阿鑫說了,今晚主題是‘真話配真食’。雲吞麵最老實——鹹就是鹹,燙就是燙,絕不騙人。”
“那我的新專輯該配什麼?”
徐小鳳搖著絳紫色團扇飄過來,旗袍開衩處繡著暗紋蝴蝶。
“菠蘿油?還是絲襪奶茶?”
“配你的《順流逆流》。”
趙鑫突然從人堆裡鑽出來,手裡居然穩穩端著兩碗麵。
湯一滴沒灑:“一邊吃一邊唱:‘雲吞要趁熱,人生要趁早’。”
“哈哈哈——”全場笑浪幾乎掀翻水晶燈。
宴會廳東南角,閃光燈正織成一張銀網。
林青霞被記者們圍著,白襯衫牛仔褲,馬尾紮得清爽。
——完全不是女明星,該有的戰袍。
可她站在那兒,比穿任何禮服都耀眼。
“林小姐,聽說邵先生為《甜蜜蜜》破了例,給了黃金場次?”
“不是給場次。”
林青霞糾正,聲音溫和如初春溪水,“是給真話一個體麵的座位。”
她指向長桌:“這碗麵,你可以在茶餐廳吃,可以在街邊攤吃。今晚邵先生把它請進這裡——座位變了,麵還是那碗麵。”
記者們低頭猛記,筆尖沙沙如春蠶食葉。
另一邊,許鞍華正被幾個電影學院教授包圍。
她講分鏡講得手舞足蹈,差點一巴掌拍飛侍應生手裡的麵碗。
“對不住對不住——”
“沒事。”
侍應生是個靦腆小夥,臉紅得像剛蒸熟的蝦餃。
“許導,我昨天去看了《甜蜜蜜》……看了兩遍。”
他聲音忽然輕了:“第二遍,是帶我阿媽去的。她看完說,這是她第一次在電影裡,看見像她的人。”
許鞍華愣住了。
她慢慢接過那碗麵,捧在手心。
像捧著一顆,剛剛跳出來的心:“謝謝你阿媽。這碗麵,我請。”
眼眶紅了,但努力著沒讓淚珠掉下來。
就在這時,全場忽然靜了。
靜得能聽見水晶燈裡電流的嗡鳴。
邵逸夫出現在門口。
——沒穿西裝,一身深灰唐裝,手裡真拎著個老式保溫桶。
鋁皮外殼,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像捧著一截舊時光。
他走到主桌前,放下保溫桶。
“哢噠”一聲輕響,旋開蓋子。
熱氣嫋嫋升起,帶著記憶的濕度。
“這碗,”
邵逸夫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石投靜湖。
每個字都漾開漣漪,“是我讓家裡廚師,按1950年南洋街邊攤的方子做的。堿水麵要揉足三百下,雲吞要七分瘦三分肥,湯底要用大地魚和蝦頭熬六個鐘頭,少一分鐘,味道都不對。”
他環視全場,目光掠過每一張年輕的臉:“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頓了頓,自問自答:“因為有些味道,值得被記住。有些真話,值得被認真對待。”
掌聲如潮湧起。
邵逸夫抬手虛壓,潮聲漸息。
他繼續道:“《甜蜜蜜》上映三周,香港票房破三百萬。沒飛車沒爆炸,靠的就是一碗麵,兩個人。”
他轉向趙鑫招了招手:“阿鑫,你來。”
趙鑫端著麵碗過去,樣子有點滑稽。
——像捧著貢品的信徒。
邵逸夫從唐裝內袋,掏出個牛皮紙信封。
薄薄的,卻仿佛有千鈞重:“新加坡、馬來亞、台灣的票房數據,今早傳真到的。自己看。”
趙鑫接過,拆封,掃了一眼。
眼睛瞬間瞪圓:“多……多少?”
“新加坡一百五十萬,馬來亞兩百萬,台灣四百八十萬。”
邵逸夫語氣平淡,像在報菜名,“而且,還在漲。”
“轟——”
宴會廳炸了。
譚詠麟湊到張國榮耳邊,小聲嘀咕道:“這還隻是文藝片?商業片不得飛上天去?”
張國榮優雅地咬了口雲吞,汁水鮮得他眯起眼:“所以阿鑫才敢把我們的慶功宴合並辦——人家有底氣,我們有口福。”
話音未落,大門“砰”地被撞開。
鄭東漢旋風般衝進來,手裡揮舞著一遝報表,活像舉著勝利旗幟的傳令兵。
——如果那旗幟是傳真紙的話。
“阿鑫!阿鑫!日本!日本的數據!”
全場的目光“唰”的聚焦,仿佛他是突然登台的魔術師。
鄭東漢衝到主桌前,氣都喘不勻:“寶麗金日本分部……剛打電話!三張專輯在日本的投放量,首批三十萬張,三天——就三天!售罄!工廠現在連夜加印,機器都快冒煙了!”
他一個個數,手指抖得如風中竹葉:
“譚詠麟《愛情陷阱》,日本歌迷說聽完想學粵語談戀愛!張國榮《沉默是金》,被東京電台評為‘最適合深夜聽的治愈係’!徐小鳳《順流逆流》——”他深吸一口氣,“卡拉OK店點唱率,衝進全日本前十!”
徐小鳳手裡的團扇,“啪”地停了:“等等,卡啦……OK?是什麼新式武器?”
“日本的新玩意兒。”
趙鑫解釋,“就是能跟著伴奏唱歌的機器……鄭哥,繼續說。”
鄭東漢抹了把汗,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還有!日本華納和哥倫比亞唱片都來問,能不能代理我們在東南亞的發行。我說我得問我們老板——”
他轉向趙鑫:“老板,你怎麼說?”
趙鑫還沒開口,邵逸夫先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全場再次安靜。
“後生可畏。”
邵逸夫拍了拍趙鑫的肩,“我像你這個年紀時,還在南洋跟人搶放映機。你倒好,一部電影三張唱片,直接撬動了半個亞洲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