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灰白的天上,沒什麼溫度。
四合院裡,周蘭英正佝僂著腰,在兩根竹竿搭起的晾衣繩上,用力擰乾最後一塊濕漉漉的尿布,展開,掛上去。
冷水冰得她手指通紅,她卻渾然不覺。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蘭英以為是趙飛回來了,頭也沒抬:“回來啦?爐子上溫著水呢。”
“嫂子。”一個有些遲疑的女聲響起。
周蘭英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過身。
看到站在門口的李玉穀,她臉上沒什麼驚訝,隻是眼神複雜地沉了沉。
“來了。”周蘭英的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漬,“進屋坐吧,外頭冷。”
兩人進了堂屋。
爐子燒著,比院裡暖和些,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周蘭英倒了碗熱水遞給李玉穀,自己也在對麵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周蘭英先開了口,目光落在李玉穀躲閃的眼睛上:“玉穀,不是嫂子說你。你乾的這叫什麼事?”
李玉穀捧著粗糙的搪瓷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她抬起頭,眼圈先紅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委屈和無奈:
“嫂子,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守寡早,拉扯李蕊不容易,可好歹李蕊是個閨女,貼心。我呢?我也是守寡,一個人把慶達這小子拉扯大,吃的苦受的罪,跟誰說去?就指望他成家立業,給我生個孫子,老趙家不斷香火。”
她吸了吸鼻子,語氣激動起來:“可慶達跟曉曉結婚兩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老家閒話傳成什麼樣,你不是不知道!慶達在我跟前哭,說他抬不起頭,說曉曉是不下蛋的雞!後來他在外頭有了王娟,王娟懷上了,是個兒子!他跪著求我,說老趙家不能絕後,讓我去照應一下……”
李玉穀的眼淚掉下來,砸進碗裡:“嫂子,你說,我該怎麼辦?一邊是親兒子,是盼了多少年的大孫子;一邊是兩年沒動靜、生了孫女。換做是你,你站在我這個位置上,你怎麼選?!”
這一連串的質問,帶著一個傳統農村婦女半生對香火傳承的執念,以及麵對兒子哀求時的無措。
周蘭英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她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太明白“絕後”兩個字對李玉穀這樣的女人意味著什麼,那是比天還大的事。
更何況她也是隻生了個李蕊這一個女兒,閒言碎語隻怕聽到的比她還多。
半晌,周蘭英才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無力,也有悲哀。
“玉穀,你的難處,嫂子懂。”她聲音放緩了些,“將心比心,要是我處在你的位置,……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選。這就是咱們女人的命,難。”
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可是玉穀,選了一邊,也不代表就能把另一邊徹底丟開不管啊!曉曉嫁進你們趙家,就是你們趙家的人。她沒生孩子,不是她一個人的錯,慶達就沒責任?再說了,後來曉曉不是也懷上了,還一生就是倆?就算你心裡更向著孫子,可這邊兩個活生生的孫女,你就真能狠心到幾個月不照麵,把她們孤兒寡母扔在這冷鍋冷灶的院子裡?”
李玉穀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自己無話可說。
偏心是事實,愧疚也是事實。
周蘭英看著她,語氣沉重:“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曉曉這孩子,命苦,但她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們老趙家的事。慶達在外麵胡搞,她沒鬨;生了孩子沒人管,她咬著牙自己帶。她的苦,都在心裡,在那一身瘦骨頭裡。”
說到這裡,周蘭英的聲音陡然拔高,:“玉穀!你知道你那個好兒子,前幾天回來乾了什麼畜生事嗎?!”
李玉穀心頭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他又怎麼了?”
“他趁著夜裡,把曉曉給……!”周蘭英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曉曉撕裂了,頭也撞破了,趙飛後來跟我說,她那天從醫院窗戶上差點跳下去了!這才剛出院沒幾天!”
“什麼?!”李玉穀如遭雷擊。
她瞪大眼睛,:“不……不可能……慶達他……”
“不可能?”周蘭英冷笑,“我親眼看見的!曉曉當時的樣子……玉穀,但凡你還有一點良心,你去東廂房門口看看她現在是什麼樣!那是被你兒子活活糟踐的!”
李玉穀猛地站起來,差點沒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