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正在院子裡給鐵頭喂飯,一勺米糊糊喂進去,半勺從嘴角流出來。
她看見趙慶達扶著李玉穀進來,趕緊放下碗迎上去。
“咋樣了?醫生咋說?”
“還能咋說?就那樣,回來養著。”趙慶達沒好氣地把李玉穀扶到炕上,累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喘氣。
王娟臉色一白,沒再問。
她轉身去給李玉穀掖被子,手碰到婆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身子,心裡也酸了一下。
但很快就硬了起來,人都要死了,想這些有啥用?還是想想活人咋過吧。
接下來的幾天,李玉穀的情況急轉直下。
正月初十那天早上,她咳了半盆血,人直接昏死過去。
送到醫院搶救回來後,醫生把趙慶達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準備後事吧,也就這幾天了。”
趙慶達和王娟這才慌了神。
兩個人去壽衣店買壽衣、孝布,又去棺材鋪定了口薄棺。
從壽衣店出來,已經是下午。
天陰陰的,飄起了小雪粒子。
趙慶達推著自行車,王娟跟在旁邊。
“你說媽也真是的,”趙慶達抱怨道,“臨了臨了,還惦記著文曉曉那個野種。”
王娟腳步一頓,忽然問:“你那天看清楚了?真是文曉曉?”
“那還能有假?麵對麵看見的,還說話了。”
“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
“嗯,兩個大的雙胞胎,小的在懷裡抱著。”趙慶達想起那光景,撇撇嘴,“看著過得也不咋地,孩子衣服都不是新的。”
王娟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忽然一拍大腿:“哎喲!這不正是瞌睡來了遞枕頭嘛!”
“啥意思?”
“你傻啊!”王娟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趙飛跟瘋了似的找文曉曉,你不知道?你要是告訴他文曉曉在哪兒……”
趙慶達眼睛一亮:“你是說……”
“換房子!”王娟斬釘截鐵,“讓他把房子過戶給你,你就告訴他文曉曉的下落。咱們用這個換他現成的房子,不虧!”
趙慶達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看風水的可是說,主屋旺男主。
“可……他能答應嗎?”趙慶達有點猶豫,“趙飛那人,精著呢。”
“不試試怎麼知道?”王娟推了他一把,“你現在就去他家樓下等著。記住,咬死了,不見兔子不撒鷹!”
趙慶達在樓下等了半個多小時,凍得直跺腳,腳指頭都快沒知覺了,才看見趙飛開著桑塔納回來。
車停穩,趙飛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下車,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頭習慣性地皺著。
“大哥!”趙慶達討好式的趕緊迎上去,哈出一口白氣。
趙飛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有事?”
他實在是對於趙慶達服氣的很,以前那麼揍他,風言風語傳著,他還能臉一抹,當沒事兒。
“有……有大事!”趙慶達臉上討好的笑就沒停過笑,“我知道文曉曉在哪兒。”
趙飛猛地頓住腳步,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趙飛的聲音很平靜,但捏著公文包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來了。
趙慶達心裡冷笑一聲,好你個趙飛,果然跟文曉曉有一腿。
他腰杆挺直了些:“我說,我知道文曉曉在哪兒。還有她那兩個女兒,一珍一寶,都在。哦對了,”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趙飛的表情,“肚子裡那個也生了,是個兒子,快百天了,叫文小改。”
趙飛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在哪兒?”
趙慶達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說出了準備好的條件:“告訴你行,但有個條件,咱倆換屋”
趙飛還是不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趙慶達,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
快兩年了,他幾乎把周邊幾個縣市翻了個遍。
文曉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帶著兩個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是沒想過她們可能去了外地,可她帶著兩個孩子。
能去哪兒?
吃什麼?
住什麼?
她們有沒有受委屈?
孩子生病了怎麼辦?
這些問題像鈍刀子,天天在他心裡割。
現在,消息就在眼前,卻要他拿房子去換。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趙飛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這天氣。
“你是我大哥,我能騙你?我著急換房子不可能騙你。”趙慶達拍著胸脯。
趙飛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慶達以為他要拒絕,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才聽見趙飛說:在哪兒?
趙慶達喜出望外,趕緊把那天在哪裡碰見的文曉曉,乾了什麼,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說得清清楚楚。
趙飛聽完,轉身就走。
“哎,大哥,那你什麼時候辦過戶……”趙慶達在後麵喊。
趙飛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又沉得像潭,深不見底:
“等我確認了再說。”
桑塔納發動,碾著積雪開走了。
趙慶達站在雪地裡,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心裡得意極了。
去吧,去吧,這對奸夫淫婦。隻要他趙慶達好起來,他絕對饒不了這對狗男女。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回了廂房。
王娟正抱著鐵頭喂米糊,抬頭用眼神詢問。
“說了,”趙慶達壓低聲音,“他答應了,說找到人就換。”
王娟眼睛一亮,手裡的勺子都忘了遞:“真的?”
“嗯。”趙慶達接過勺子,笨拙地給兒子喂了一口,“等著吧,這房子,遲早是咱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