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達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銀行。
櫃台裡穿製服的女人點鈔時,他看著那一遝遝粉紅色的鈔票被推出來,手還是有點抖。
一萬塊,厚厚一疊,用報紙包好,塞進懷裡,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實在。
他沒直接去賭場,先回了趟家。
王娟不在,屋裡靜悄悄的。
他把報紙包打開,數出八千,用根橡皮筋捆好。
剩下的兩千,捏在手裡掂了掂,眼神飄向窗外——街對麵就是儲蓄所,存進去,就踏實了。
可心裡像有隻貓在撓。
昨晚輸掉一萬八的懊惱和不甘,像燒紅的炭在心裡悶著。
他想,就這兩千,再去試試。
萬一……萬一運氣回來了呢?
把昨晚輸的撈回一點,就收手。
揣著那一萬塊錢,他又走進了那個熟悉的、煙霧彌漫的倉庫。
豹哥看見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喲,慶達兄弟,守信用!錢帶來了?”
“豹哥,這是八千。”趙慶達把捆好的錢遞過去,手心有點汗,“剩下那兩千……我再玩幾把,周轉周轉。”
豹哥接過錢,隨手扔給旁邊的小弟,拍了拍趙慶達的肩膀:“行啊,有魄力!玩吧,今天手氣肯定旺!”
牌桌還是那張牌桌,人還是那些人。
三勝也在,看見趙慶達,熱情地招呼:“慶達哥,這邊坐!我就說嘛,財神爺哪能輕易走?”
趙慶達坐下,心裡其實沒底。
可邪門的是,今天牌風真就轉了。
起手牌就好,要什麼來什麼。
幾把下來,麵前堆起了一小摞鈔票。
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腰杆也挺直了些。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三勝在旁邊起哄,“慶達哥這是賭神轉世啊!昨天那是讓著咱們,今天才動真格的!”
周圍一陣附和的笑聲和恭維。
趙慶達臉上有了笑模樣,心裡那點僥幸和貪婪,像澆了油的野草,蹭蹭往上冒。
他贏了又贏,麵前的錢越堆越高。
不到半天,兩千塊本錢,翻成了五千。
走出賭場時,天還沒黑透。
晚風一吹,趙慶達覺得腳步都輕快了。
他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那裡麵不止有贏來的五千。他覺得自己又行了,覺得昨天那場慘敗不過是個小插曲,好運終究是站在他這邊的。
接下來的幾天,趙慶達成了賭場的常勝將軍。
十次有八次贏,贏得還不少。
人人都喊他“趙財神”、“賭神哥”。
金表重新戴上了,大哥大也彆回腰上,說話聲氣都粗了。
豹哥請他喝酒,三勝鞍前馬後,牌友們看他眼神都帶著羨慕和巴結。
可賭博這玩意兒,哪有常勝不敗的道理?
好運氣像潮水,來了又會退去。
漸漸地,趙慶達開始輸錢了。
有時候輸得不多,幾百塊,他覺得是“手氣回調”,正常。
有時候輸得多些,一兩千,他想,下次一把就能撈回來。
他開始向豹哥借錢。
起初借三五千,贏了馬上還,還多給點“利息”。
豹哥很爽快:“慶達兄弟開口,沒問題!”後來借的數額越來越大,還錢卻越來越慢。
贏了,想贏更多;
輸了,急著翻本。
借了輸,輸了借,像個停不下來的漩渦。
等他終於清醒一點,扒拉著那些皺巴巴的欠條一算,腦子“嗡”的一聲——十三萬。
他癱坐在賭場角落的破沙發上,渾身冰涼。
十三萬!
他存折裡就剩兩萬出頭,金表和大哥大早在前些天輸急眼時押出去,贖不回來了。
那二十萬彩票獎金、賣房的錢,像陽光下融化的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豹哥還是那副笑模樣,遞給他一支煙:“慶達兄弟,數目有點大啊。不過哥哥信你,緩你一個月。一個月後,連本帶利,十三萬五,一手交錢,一手清賬。沒問題吧?”
趙慶達手指哆嗦著接過煙,點了三次才點著。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裡,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沒……沒問題,豹哥。一個月……我一定還上。”
一個月,三十天。
趙慶達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不敢再去賭,怕越陷越深。
他到處找人借錢,可親戚朋友知道他中了彩票,現下又來借錢,覺得蹊蹺。
而且他張口就是幾千幾千的借。
誰有啊?
都推說沒有,或者直接掛電話,避而不見。
他想賣房子,可房產證上是他和王娟兩個人的名字,得王娟同意。
他怎麼敢跟王娟說?
王娟最近也心事重重。
她總覺得下身不對勁,癢,還有異味。
起初沒在意,後來越來越難受,偷偷去了趟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單子上那幾個冰冷的字,天旋地轉。
性病。
一種難纏的、斷不了根的臟病。
她捏著化驗單,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趙慶達正坐在沙發上,對著煙灰缸裡一堆煙頭發呆。
王娟把單子摔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