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份正經工,可她三十好幾了,沒文憑,沒手藝,隻能去飯館端盤子,去商場當清潔工。
工錢少得可憐,活計累人,還要看人臉色。
後來在亂哄哄的勞務市場,撞見一個早些年嫁到外地的同鄉女人。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幾眼,湊近了低聲問:“想掙快錢不?”
王娟當時愣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於是就被帶到了這裡。
頭一回,她惡心得直乾嘔,渾身發抖。
可當那個滿臉油光的男人甩下一張百元票子時,她盯著那紙幣,忽然覺得,身子是自己的,賣給誰不是賣?
如今,她也有了幾個“常客”。
多是些上了年紀、或相貌猥瑣的男人,有的老婆沒了,有的家裡不和,有的純粹就是想尋點下作刺激。
她不挑,給錢就行。一回一百,過夜三百,比洗碗掃地來錢快多了。
隻是下頭那臟病,時不時就發作一陣,癢得鑽心,又不好抓撓。
她隻敢去街角電線杆上貼廣告的那種小診所,買點最便宜的藥片壓著,治標不治本。
醫生說得打那種進口針,一個療程下來要好幾千,她哪裡舍得。
今晚的客人是個禿了頂、挺著肥肚腩的老男人。
事畢,男人一邊提褲子一邊咂嘴:“沒勁,跟塊木頭似的。”
王娟沒吭聲,躺在殘留著陌生人體味的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一灘滲水留下的黃褐色汙漬。
男人把票子扔在床頭,走了。
王娟慢慢坐起來,撿起那錢,塞進枕頭底下那隻破襪子裡。
然後她下床,走到搪瓷臉盆前,舀起冰涼的冷水,一遍遍擦洗身體。水冷得刺骨,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鏡子裡那個女人,眼神空蕩蕩的,像兩口枯井。
她忽然想起鐵頭。
要是鐵頭健康活著的話,會不會長得很像她?會不會上學成績很好?
她會每天接送,給他做飯,陪他寫作業。
日子或許還是清苦,或許還是會為錢發愁,但那是有盼頭的苦,心裡是滿的。
現在呢?
心裡空了,什麼都沒了。
王娟抬起手,捂住臉,卻沒有眼淚流出來。
淚早就流乾了,或許連哭的力氣,也都耗儘了。
窗外,雪還在下。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
趙飛開著車,載著文曉曉和三個孩子回了周蘭英的老房子過年。
趙飛雖然把四合院東西廂房買過來了,但是他不會回去,因為文曉曉討厭那裡。
老屋雖然陳舊,但收拾得窗明幾淨,大門貼上了鮮紅的春聯,簷下掛起了紅燈籠,濃濃的年味撲麵而來。
文斌和韓曼娟也帶著大包小包的年貨來了。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和麵、調餡、擀皮、包餃子,說說笑笑,屋裡熱氣騰騰,滿是歡聲笑語。
餃子下了鍋,咕嘟咕嘟翻滾著。
周蘭英把趙飛叫到院子裡。
“趙慶達那邊……你後來聽說過嗎?”周蘭英問。
趙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聽說了些。”
“我回來聽親戚說了…他住車站那破調度室呢,現在有時候還賭呢,”周蘭英歎了口氣,“手指頭缺了一根,聽說……得了臟病。”
趙飛沒接話,目光投向遠處被雪覆蓋的、沉默的屋頂。
作為普通人的周蘭英,終是於心不忍,“你……”周蘭英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就沒動過念頭,拉他一把?到底……”
到底是她已故叔伯小姑子的血脈。
“媽,到底什麼?”趙飛轉過頭,眼神平靜無波,“到底是我堂弟?到底曾經算是一家人?”
周蘭英被這話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聲。
趙飛將煙蒂扔在腳下積雪裡,輕輕碾滅:“媽,我不是菩薩。趙慶達對我,對曉曉,對孩子們做過什麼,您也知道。我沒在他落難時再踩上一腳,已經是看在死去的大爺大娘,看在最後那點姓氏香火的份上。”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路是他自己挑的,債是他自己欠下的,病是他自己惹上的。我不是他爹媽,沒義務替他的混賬人生收拾爛攤子。”
周蘭英默然,知道趙飛說的在理,可心裡那點屬於普通人的不忍,還是隱隱作痛。
屋裡傳來文曉曉歡快的喊聲:“餃子好啦!快進屋,趁熱吃!”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孩子們歡呼著圍攏過來。
趙飛臉上那點冷硬的線條瞬間融化,換上溫和的笑意,走到文曉曉身邊坐下。
吃飯時,文曉曉夾了個圓鼓鼓的餃子放到趙飛碗裡,低聲問:“剛在跟周嬸在外麵說什麼了?看你臉色不大對。”
“沒什麼,”趙飛搖頭,將餃子送入口中,“一點舊事。”
他側臉看看身邊眉眼柔和的文曉曉,再看看桌邊孩子歡笑的笑臉,一大家子人,心裡最後那點因舊事泛起的微瀾,也漸漸平息下去。
是啊,過去的沼澤,不該絆住走向明天的腳。
窗外,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已經劈裡啪啦放起了小鞭。
脆生生的響聲,炸開舊歲,迎接著嶄新的一年。
趙飛端起麵前的酒杯,站了起來,笑容明亮:“來,咱一家人碰一個!祝咱們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順順當當,日子越過越紅火!”
“乾杯!”滿桌的人笑著舉杯響應。
玻璃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宛如對即將到來的春天,最美好的祈願。
而此刻,那個寒風呼嘯的公交調度室裡,趙慶達正對著手裡冷硬的饅頭和一小包榨菜發呆。
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他,年關到了,過年了。
他遲緩地抬起頭,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新的一年?
於他而言,不過是又一段望不到頭的煎熬罷了。
他低下頭,咬下一口冷饅頭,混著鹹澀的眼淚,和那看不見儘頭的苦楚,一起囫圇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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