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淒厲,月光如霜。
營地裡一片空曠死寂,
隻有牛角帽下的繩索偶爾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在風中時斷時續,格外瘮人。
陳默騎在馬上,立於營地中央,目光冰冷。
身後,十數名精騎親兵早已弓弦半張,人人神情緊繃,連同胯下戰馬都開始不安地輕踏著蹄子。
譚青緩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語帶驚疑:
“大人,這……是什麼邪門陣仗?”
陳默沒有回答,緩緩閉上雙眼。
腦海中,這幾日來所有看似無關的零碎線索,在這一刻如百川歸海,拚合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季玄前些日子假借太守劉衛的命令,以巡查防務為名進山,
正是為了聯絡太行於毒諸部,為他們勘定北上的路線。
而季玄也早已料到己方會對他心存防備,乃至於......
自己會刻意讓兩軍始終保持著較遠的行軍距離。
這正方便他派人暗中脫離隊伍,去與山中的內應接頭,傳遞信號!
至於那夜季玄“貪功冒進”,率部追入密林,精準地踏入賊寇的埋伏圈.....
其真實目的,一是為了示我以弱,降低我方對他的戒心。
二則是為了借此機會,探明我們這支屯田義軍的戰力虛實!
此事從頭到尾,一切都在季玄的算計之中!
可季玄……
他一個區區典吏,一個年俸不足百石的底層小官……怎麼敢私通山匪?!
他怎麼敢的?!
除非……
除非他背後還有彆人!
陳默心中突地一陣發冷。
他突然想起與季玄分彆之際,對方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然……若季某並非太守劉衛之人,而本就是公孫將軍帳下行走,先生這封信,又當如何?”
公,孫,瓚!!!
一念至此,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掉轉馬頭。
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朝著營外衝去。
“速速回營!傳我軍令——
急召備戰,全軍戒嚴!”
……
戰馬在官道上疾馳。
夜風冰冷,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陳默的腦中,整件事的脈絡已然清晰無比。
季玄此舉,乃是一石三鳥之毒計。
其一,是借刀殺人。
借太行賊寇這把最鋒利的刀,除掉劉備和自己這支不受控製,卻已初具規模的義軍勢力,
進而,為公孫瓚徹底掌控涿郡掃清最後的障礙。
其二,借此引狼入室。
故意放賊寇入境,在涿郡製造一場巨大卻受其操控的災禍。
如此一來,人心惶惶的幽州豪族們便隻能選擇投靠手握重兵的公孫瓚,尋求他的武力保護。
屆時,錢糧,人望,皆會順理成章地向公孫瓚彙集。
其三,即是先造亂,再平亂。
待賊寇肆虐之後,季玄與公孫瓚便可名正言順地打著“剿賊安民”的旗號,再度出兵。
至於剿匪剿的是誰......
自然不會是早已串通一氣的於毒部盟友們。
“替罪羊”早就商定好了,太行山中的白雀部等弱小部族正是合適。
如此,一場自導自演的“平亂”大戲唱罷,
最終的功勞和地方軍權,便將儘數歸於公孫瓚一人之手。
“好算計……”陳默心中冷笑。
他甚至能想到,屆時賊寇入境,涿郡大亂,
而劉備這支名義上的護鄉義軍,又恰在此時全軍覆沒……
那些被嚇破了膽的豪紳士族們,除了向公孫瓚求援外,再無他法。
而公孫瓚隻需擺出一副為地方除害,為劉氏宗族複仇的姿態,便可名正言順地對他們開口:
“諸位鄉梓,爾等求我公孫瓚出兵,以掃清太行賊寇,又以為不幸遇難的劉玄德都尉複仇,
此乃天經地義之事。
隻是,大軍未動,糧草先行。
我營中軍備亦不寬裕,這筆費用,總不能讓伯圭我一人承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