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府中那看似“公允”實則冰冷的抉擇，如同最後一盆冰水，將姬無雙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幸與幻想徹底澆滅。他沉默地走出鎮長府，走過街道，對沿途那些或探究、或恐懼、或幸災樂禍的目光視若無睹。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路麵上，顯得格外孤寂而冷硬。
回到石屋，父親依舊昏迷，氣息在“九轉還魂丹”的藥力下勉強維持著那一線微弱的生機。李醫官仍在儘力施救，但臉色並不好看。秦鋒派來的兩名軍士忠實地守在門外。
姬無雙走到父親床前，默默跪下，握住父親冰冷的手，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沒有淚水，沒有言語，隻有一種死寂般的平靜，在這平靜之下，是岩漿般洶湧的決絕。
妥協？交出碎片，換取暫時的“平安”？那無異於將自身命脈交予仇敵，將父親和自己的未來寄托於他人的“仁慈”與“研究”。柳元洪的許諾，在三大家族的貪婪麵前，脆弱得如同薄冰。一旦碎片離手，等待他們父子的，隻會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壓迫，甚至……是悄無聲息的“病故”或“意外”。
更何況，那碎片不僅僅是外物，它已與他血脈相連，是他力量的源泉，是通往真相與複仇之路的鑰匙。交出它，等於自斷前程，將母親的血仇、父親的屈辱、自身的命運，徹底埋葬。
絕無可能！
那麼，剩下的路，便隻有一條——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既然所謂的公道與秩序無法庇護他們，既然規則由強者書寫，那麼，他就用自己的方式，來討回這筆血債，奪回生存的權利！
夜幕，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染了整個天龍鎮。今夜無月，星辰黯淡，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姬無雙換上了一身從父親舊物中找出的、染成深灰色的緊身獵裝，用黑灰塗抹了臉和雙手。他仔細檢查了隨身物品：玄鐵匕綁在小腿外側，幾包應對不同狀況的藥物和解毒劑藏在腰間皮囊，特製的鉤索和幾枚淬了麻痹毒藥的骨針收在袖袋。最後，他抬起右手，掌心那半尺刀鋒的虛影悄然浮現，烏光內斂，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走到父親床邊，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蒼老安詳（昏迷中）的麵容，低聲呢喃：“爹，等我。有些債，該收了。”
然後，他如同一縷真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出後門，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門外守衛的軍士隻覺一陣微風拂過，回頭時，屋內已空無一人。
趙家大宅位於鎮東，高牆深院，氣派不凡。平日裡便有護院巡邏，今夜氣氛緊張，守衛更是森嚴了幾分。但這一切，在融合了父親所授軍中潛行刺殺技巧、骨文帶來的敏銳感知、以及黑風林中與妖獸周旋經驗的姬無雙麵前，並非無懈可擊。
他如同壁虎般貼著陰影移動，避開燈籠的光暈，耳朵捕捉著護院換崗的間隙與腳步聲的規律。翻越高牆時，鉤索無聲地搭上牆頭，身體輕盈如貓。落地時，腳掌先著地，微微屈膝，將聲音消弭於無形。
趙府內部亭台樓閣，布局複雜。但姬無雙的目標明確——趙天雄的書房，以及可能存放重要文書賬目的密室。父親曾隱約提過，趙家與外界（包括土匪）的往來，必有憑據，這些往往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他如同幽靈般在庭院假山、回廊陰影中穿梭，避開了兩撥巡邏的護院。偶爾有護院靠近，他便屏息凝神，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心跳都減緩到極致。
終於，他摸到了趙天雄書房所在的獨院。院門口有兩名護院值守，屋內似乎還亮著燈，隱約有人聲。
不能硬闖。姬無雙目光掃視，發現書房側麵有一扇氣窗，位置隱蔽。他繞到側麵，聆聽片刻，確認附近無人，輕輕躍起，手指如鉤，扣住窗沿，無聲地撬開插銷，翻身而入。
書房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味，陳設奢華。趙天雄並不在，許是去了內宅。姬無雙不敢耽擱，立刻開始搜尋。書架、暗格、桌案抽屜……他動作極快，卻不發出任何聲響，目光銳利如鷹。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書架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花瓶上。花瓶的擺放位置和灰塵痕跡有些微異常。他輕輕轉動花瓶。
“哢噠。”
一聲輕響，書架側麵彈開一道暗門，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隱隱有昏黃的光線透出。
密室！
姬無雙心中一喜，側耳傾聽，確認階梯下方無人，便閃身而入，反手將暗門虛掩。
階梯不長，下方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擺著一張書案，兩側是博古架和幾個鐵皮櫃子。書案上散落著一些賬冊和信件。
姬無雙快步上前，首先翻看書案上的信件。很快，他找到了目標——幾封沒有署名、但字跡潦草、內容隱晦的信件，提到了“黑風林的貨”“老地方交接”“分成”等字眼，落款處有一個扭曲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標記，正是黑風寨“毒牙”的暗記！還有幾張記錄著貨物（明顯是贓物）清單和金銀數目的單子。
他又打開旁邊的鐵皮櫃，裡麵整齊碼放著更多的賬本。他快速翻看，其中一本專門記錄著與“黑風寨”的“特殊往來”，時間跨度長達數年，包括提供糧食、鐵器、藥材，收購贓物，甚至還有幾次“處理麻煩”（後麵跟著幾個模糊的人名，顯然是趙家要除掉的對象）的費用明細！賬目清晰，時間、物品、金額、經手人（用了代號）一應俱全！
這就是鐵證！
姬無雙強壓住激動，將這些關鍵信件和賬本小心包好，貼身藏好。正要離開，他目光掃過石室角落另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箱。箱子不大，卻異常沉重，鎖頭也更為精致。
或許還有彆的？他嘗試用玄鐵匕撬鎖，未能成功。鎖具似乎內有機括。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暴力破開時，石室外隱約傳來了腳步聲和談話聲，正朝著書房方向而來！
是趙天雄！
姬無雙心中一凜，立刻放棄鐵箱，悄無聲息地退到階梯口，凝神傾聽。腳步聲在書房內停下，似乎有兩人。
“……父親，那姬家小子真會交出碎片嗎？”是趙虎的聲音。
“哼，由不得他。柳元洪那老狐狸已經表態，秦鋒也未必能一直護著他。不交，就得滾出天龍鎮，帶著他那快死的老爹喂野獸去！”趙天雄的聲音帶著陰冷，“就算交了，你以為那碎片真會由三家‘共管’？不過是權宜之計，最終，還是要落在我們手裡！王震山那個莽夫，李萬金那個牆頭草，不足為慮。”
“那秦鋒……”
“秦鋒是大荒軍將領，軍務在身，不可能久留。我已經派人去打探他的行程了。隻要他一走……”趙天雄的聲音壓低，帶著殺意，“姬家父子，還有那個多管閒事的柳青青……哼。”
趙虎似乎有些猶豫：“父親，那姬無雙的力量實在詭異，還有秦鋒……”
“怕什麼？”趙天雄打斷他，“力量再詭異，也是外力。我兒，你要記住，在這世上，真正的力量是權勢，是財富，是人心！姬無雙空有一身蠻力，卻無根基，如同無根浮萍，掀不起大浪。等拿到了碎片，研究出其中奧秘，我趙家實力大增，屆時，彆說天龍鎮，就是更廣闊的地域，也未嘗不可圖謀！”
談話聲漸低，似乎在商議什麼。
姬無雙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殺意如潮。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動手的時候。趙天雄身邊必有護衛，一旦驚動，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更重要的是，懷中的證據必須送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沸騰的殺意，趁著外麵兩人談話間隙，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從氣窗悄然滑出，沒入院外的黑暗之中。
歸途，他選擇了更隱蔽的路徑。在穿過一處偏院時，與三名夜間巡邏的護院狹路相逢。
避無可避！
三名護院也發現了他，立刻厲聲喝問：“什麼人？！”
姬無雙眼中寒光一閃，腳下步法急變，不退反進，瞬間欺近最近一名護院！右手並指如刀，凝聚了“破風”式的穿透勁力，無聲無息地點在其咽喉要穴！同時左手一揚，兩枚淬毒骨針射出，直取另外兩人麵門！
那名被點中咽喉的護院雙目圓睜，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瞬間斃命。另外兩人慌忙閃避骨針，卻被姬無雙抓住空檔，身形如鬼魅般掠過，玄鐵匕帶起兩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抹過他們的脖頸。
“血煉之法”悄然運轉，掌心斷刀虛影微微發燙，將三名護院逸散的、微弱的氣血精華瞬間吞噬、轉化，反哺自身，讓他消耗的體力恢複了些許，精神也為之一振。
三具屍體無聲倒下。姬無雙看也不看，迅速清理了一下可能留下的痕跡，身形再次融入黑暗，朝著鎮西石屋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吹過趙府，帶起簷角風鈴的輕響，卻吹不散那逐漸彌漫開來的、淡淡的血腥氣，以及黑暗中那雙冰冷眼眸中，愈演愈烈的複仇火焰。密信賬本已然到手，趙家的罪證，將成為他反擊的第一柄利刃。而這場夜襲，僅僅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