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哥遠行(一九二八年秋)_好人九爺_线上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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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哥遠行(一九二八年秋)(1 / 1)

那封信是在炕席底下壓著的《三字經》裡摸出來的。

九爺那時候還叫九兒,剛滿十四。後半夜讓尿憋醒,光腳丫子剛探下炕沿,“咚”一聲,腳趾頭結結實實磕上個硬物——是金朋每晚就著豆油燈認字的那本破書。他彎腰撿起來一掂,幾張紙片“簌簌”滑出,糙黃的草紙疊得方方正正,墨跡濃重,早已洇透了紙背,像一團化不開的、陳舊的血跡。

九兒不識字,可“當兵去了”四個大字認得真真的。二哥教過他,“兵”字就是人扛著杆子,村裡老人說那是槍,扛上就難卸下來。他攥著紙片往外衝,門閂沒插,夜風“呼”地灌進襖襟,帶著沙崗的土腥味,涼得鑽骨頭。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空蕩蕩的。往常這時候,金朋該蹲在那兒,就著月光“謔謔”地磨他那把從貨郎手裡換來的小刀,直磨得刃口鋥亮,映著星點的寒光。“二哥!”九兒的喊聲在靜夜裡炸開,驚得樹上夜宿的雞撲棱棱亂撞。

東屋的油燈亮了,爹楊承祥咳嗽著推門出來,煙袋鍋子還掛在腰帶上:“大半夜嚎啥?魂丟了?”

“二哥……二哥走了!”九兒把紙片往他手裡塞。楊承祥就著燈光眯眼瞅,手越抖越厲害,紙片響得像風裡的枯葉。“這個孽障……”老人的聲音虛得沒力氣。

娘裹著補丁摞補丁的夾襖跌出來,一把搶過信紙翻來覆去看——她也不識字,可丈夫臉上那層死灰,已然說明了一切。“金朋……我的兒啊……”她腿一軟,順著門框滑坐到門檻上,哭聲悶得像堵著棉花。

金朋新過門的媳婦李氏,在東屋聽九兒喊“二哥走了”,也哭了起來。

早起拾糞的二伯聽見動靜,夾著木鍁湊過來,金春和媳婦也從前院趕過來,三嬸也披著衣裳跑過來,一院子人七嘴八舌。“當兵?咱楊家嘞娃傻了?都說‘好鐵不打釘,好漢不當兵’,人家躲還躲不掉嘞,他卻自己上杆得去!”三嬸拍著大腿,“李莊李嫂得家的娃,前年出去,到現在連個信都沒有,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二伯磕了磕木鍁上的土:“話不能這麼說,東北那邊倭寇都占了鐵路了,國都快沒有了,家哪能安?金朋這孩得識點字,懂大道理。”

楊承祥終於緩過勁,哆嗦著念信。金朋是他家老二,堂兄弟裡排行第八,,去年還給保長當過文書,算得一手好賬,村裡人都喊他“八爺”。信上寫:“爹,娘,兒不孝。如今國破家亡,兒讀了幾天書,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包袱裡留兩塊銀元,是兒去年在給人家幫工攢下的。一塊貼補家用,另一塊留給俺媳婦,她一個人在家,彆難為她,請爹娘和兄弟周濟一二。若三年無信,便當兒死了,清明在村口老槐樹下燒張紙就中。”

念到最後一句,院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爆燈花的聲。娘突然站起來要往外衝:“我去追!他腿腳再快,能快過我這當娘的?”

“追啥?”楊承祥啞著嗓子攔住,“信上說黎明不辭而彆,這會兒天都露魚肚白了,人早走遠了。”

九兒突然轉身回屋,胡亂套上露棉絮的破襖,抓起炕頭兩個涼透的雜麵窩窩往懷裡一塞。“你弄啥?”娘拽住他。“找二哥!”九兒掙開,“他走的路,我都認嘞,他去東北肯定去朱集做火車去/!”

這話不假。金朋常往外跑,九兒總纏著跟,走一路教一路:“這道往東能通到朱集火車站,六十裡,往西50裡地能到田莊火車站,腳程快的一晌午就到。”“這片沙崗子底下有水脈,爺爺當年在這兒挖過井,沒出水,但逃荒時能挖出濕土。”“看見那棵老鴰窩樹沒?往東拐是李莊,李奶奶一個人,孩子前年闖關東去了,到現在沒來信,孤苦,咱家糧食寬餘時記得給她送半碗去。”

九兒出村就往東跑。天剛蒙蒙亮,沙崗上的風卷著沙粒抽在臉上,生疼。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蹚在坑窪的村道上,舊鞋很快就灌滿了沙土,每一步都又沉又澀。出村二裡地,堿土窪邊上,他看見了二哥的腳印——二哥穿的是納了八層布的“千裡鞋”,前腳掌深,後跟淺,走路總微微前傾,像隨時要衝鋒。腳印還帶著潮氣,顯然剛過去不到一個時辰。

天漸漸亮透,豫東平原的秋晨荒涼得駭人,沙崗連著堿地,稀拉拉的枯草在風裡抖,遠處幾棵歪脖子柳樹,葉子黃了一半,像生了鏽。九兒跑得嗓子眼發乾發腥,懷裡的窩窩硌得胸口疼,他想起二哥教他認“黃泛區”時說的話:“黃河是孽龍,民國七年決口,咱爺那輩人死了一半,逃荒又死了一半,剩下的在鹽堿窩裡刨食,命比草賤。可咱不能總認命。”

追到太陽一竿子高,九兒終於看見沙崗頂上的人影。二哥背對著他,望著東北方向,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被風吹得獵獵響,肩上挎著癟癟的藍布包袱,手裡拄著爹去年削的棗木棍。

九兒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沙土往下滑,爬一步退半步。二哥聽見動靜回頭,兄弟倆隔著差不多有200米對視,金朋的眼圈紅著,卻沒流淚。“你咋來了?”他聲音啞得厲害。

“回去!”九兒喘著粗氣,眼淚終於憋不住,“李奶奶的娃去東北……到現在都沒信!”

金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聲音低得像被風碾過:“……那也得有人去。”風卷著沙撲過來,睜不開眼,九兒抹了把臉,沙子混著淚水,澀得疼。

他攆上二哥,掏出懷裡的窩窩塞過去:“路上吃。”金朋推辭,九兒固執地舉著:“你走得急,肯定沒帶吃的。”金朋這才接過,揣進懷裡——窩窩還溫著,是九兒用胸口焐的。

“九兒,哥教你的字還記著不?”二哥忽然問。“記著。”“那就中,多認字,咱楊莊不能總出睜眼瞎。”他頓了頓,“李奶奶那兒她一個人,常去看看,她腿腳不利索,挑水劈柴你幫著點。”

金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是塊磨得發亮的光緒通寶:“這是哥唯一值錢的,你留著,將來娶媳婦打個銅鐲子。”九兒往後退,金朋硬塞進他手裡,銅錢帶著體溫,沉甸甸的。

“我走了,你和哥在家照顧好咱爹和咱娘。”金朋望了望天色,轉身下坡,棗木棍在沙地上戳出一個個深坑。

“二哥,你什麼時候回來?”九兒站在沙崗上,看著二哥遠去的背影喊道。“等打跑倭寇我就回。”二哥頭也不回的說的。

那帶著決絕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黑點,消失在土路拐彎處。風嗚嗚地刮,像誰在哭,沙崗上的柳枝條亂晃,那是這鹽堿地最耐活的樹,插根枝就能發芽。

九兒在崗上站到日頭正午,沙地燙得能烙餅。他攥著銅錢往回走,路過堿地時,看見幾簇堿蓬草,在白花花的鹽堿地上掙出點紫紅色,像憋著一股勁。

快到和去李莊的岔口時,他拐了彎。三裡地外,李奶奶的土坯房低矮得像墳包,院裡的老榆樹葉子早捋吃光了。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搓麻繩,看見九兒,眯著眼認了半天:“老楊家的九兒?”

九兒掏出剩下的一個窩窩遞過去:“奶奶,你吃。”李奶奶接過,枯瘦的手顫巍巍的,掰開一半遞回來:“你長身體,多吃點。”九兒沒接,轉身就走,聽見老人在身後喃喃:“出遠門好,俺兒也出遠門打壞人去了,總有回來的時候。”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見的不僅是李奶奶渾濁的眼睛,還有那眼睛裡日複一日、望不到頭的等待。

回到冉樓時,日頭偏西,村裡人剛下晌,扛著鋤頭往回走。有人問:“九兒,追上你二哥了嗎?”九兒沒回答,徑直往家走。

院門開著,爹蹲在棗樹下抽旱煙,一鍋接一鍋,煙霧籠著溝壑縱橫的臉。娘在廚屋忙活,鍋裡的野菜糊糊冒著蒸汽,模糊了窗紙。“追上了?”楊承祥頭也不抬。“嗯。”“說啥了?”“打跑倭寇就回來。”

楊承祥沉默半天,磕了磕煙鍋:“吃飯吧。”那頓飯吃得死靜,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九兒喝兩口就放下了,懷裡的銅錢涼冰冰的,怎麼也焐不熱。

夜裡,九兒躺在炕上,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窗外的風刮得窗紙“嘩啦”響,他摸出銅錢,在黑暗裡攥得手心出汗,邊緣硌得肉疼。

他想起二哥教他認的“國”字:“你看,像個人扛著槍,守著四方土地。”那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塗。二哥信裡還說:“天底下有比吃飽肚子更大的事。”那事到底是啥,九兒不知道,但他記住了。

遠處野狗的叫聲淒厲,風裹著沙粒打在窗戶上,像千軍萬馬從沙崗上跑過。九兒知道,明天風會抹平二哥的腳印,可有些東西,風抹不掉。

就像那棵歪脖子棗樹,就像沙崗上的柳樹,就像攥在手裡的銅錢,就像刻在心裡的念想。

九兒攥緊銅錢,閉上了眼。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空著的炕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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