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何等的……諷刺!
他緩緩地,緩緩地,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他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還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所以,”他死死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今日在宮裡,也是為了‘活下去’?”
“是。”
沈靈珂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視著他的內心。
“趙家姑娘步步緊逼,皇後娘娘樂見其成。我若不自救,今日倒下的,便是我沈靈珂。一旦我失了顏麵,丟的,便是夫君您首輔大人的臉麵。”
“我一個破落侯府的孤女,賤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可夫君您,是人中龍鳳,是國之棟梁,您的臉麵比我的性命,重要得多。”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她將自己所有的鋒芒,都藏在了“維護丈夫臉麵”這麵大旗之下,讓他所有的怒火,都無處發泄。
謝懷瑾第一次發現世間竟有女子如此能說會道,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自己引以為傲的權謀心計,在這個女人麵前,竟然……完全不夠看!
無論他如何質問,她總能用一種更宏大、更“為他著想”的理由,將一切都合理化!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沈靈珂!”
謝懷瑾氣極反笑,他伸出手,猛地將棋盤上的黑白子,一把拂亂!
“既然夫人棋藝如此高超,心計如此深沉,那本官,倒要親自領教一番!”
他以為,他的失態,會讓她驚慌,會讓她恐懼。
然而,沒有。
沈靈珂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散落的棋子,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她隻是,用近乎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然後,她伸出手,將那些散亂的棋子,一顆,一顆,耐心地撿回棋盒裡。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安撫一個正在無理取鬨的孩子。
“夫君,”她一邊收拾,一邊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您是執棋之人,而我,不過是這棋盤上,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棋子,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讓自己變得有用。”
“今日,我展露才情,是為了讓您覺得,我‘有用’。”
“我偽裝病弱,是為了讓您覺得,我‘無害’。”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震愕到無以複加的臉。
“有用,且無害。這,才是一顆棋子,最好的活法。夫君,您說,對嗎?”
轟——!
謝懷瑾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萬個響雷!
這個女人!
她竟然……她竟然將自己所有的心機,所有的偽裝,用這種赤裸裸的方式,剖開給他看!
她瘋了?!
她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真的殺了她嗎?!
就在他心神俱裂,幾乎要失控的瞬間,沈靈珂已經收拾好了棋盤。
她將棋盤,重新擺在了兩人中間。
然後,她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恭敬地,放在了他的麵前。
“天色還早,”
她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柔弱溫順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鋒芒畢露、字字誅心的女人,隻是他的一個幻覺。
她對著他,微微俯身,用一種近乎邀請的、溫柔繾綣的語調,輕聲問道:
“不知夫君,可願手談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