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南山腳下的謝家彆院。
這彆院是早年置辦下的產業,專供族中女眷踏青賞春時歇腳。因著今日是清明,來的人格外多。車馬剛停穩,前院的喧鬨便撲麵而來。
一群半大的小子在庭院裡追逐打鬨,呼喝聲震天響。女眷們則三五成群,聚在花架下、涼亭裡,搖著團扇說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很是熱鬨。
謝長風才從馬車上下來,聞著空氣中混雜的脂粉香和飯菜香,眉頭就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他今年在國子監讀書,性子沉穩,向來喜靜。
“墨心,我們去後山走走。”
撂下一句話,謝長風便提步朝著後院的方向行去,留下他的書童墨心在原地,對著一院子的熱鬨唉聲歎氣。
自家公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冷清,半點不喜湊熱鬨。
穿過喧鬨的前院,繞過一道月洞門,周遭的聲響瞬間小了下去。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著伸向後山深處,兩旁是新綠的杏林,暖風拂過,帶來陣陣清甜的花香。
溪澗潺潺,鳥鳴啾啾,與前院的喧囂仿若兩個世界。
謝長風的眉頭舒展開來,腳步也放緩了許多。
正行至一處轉角,一陣清脆的笑聲,伴著女子低低的軟語,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聲音清甜悅耳,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嬌憨。
謝長風腳步一頓,下意識便要轉身回避。他自小受的教導,便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這後山雖是公共之地,但踏青時節,偶遇女眷,男子理應避嫌。
可那笑聲鑽進耳朵裡,讓他莫名有些心煩意亂,腳步也挪不動了。
鬼使神差的,他的腳步沒動,反而抬眼順著聲音的來處望了過去。
隻一眼,謝長風的目光便定住了。
不遠處的溪邊,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之上,立著一個穿著水綠羅裙的少女。
她梳著雙環髻,發間簪了支海棠簪,簪頭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杏樹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裙擺上的白梅暗紋若隱若現。
她正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拂去不小心沾在裙角的幾片杏花瓣。那動作十分輕柔,小心翼翼的。
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的眉眼秀氣,鼻尖小巧,菱唇不點自紅。
謝長風在京中見過不少名門貴女,有端莊的,也有明豔的,但從未有一個人像她這樣,氣質乾淨又帶著幾分靈氣。
她身旁還站著個梳著雙丫髻的丫鬟,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瓶,瓶中已經插了大半枝杏花。
丫鬟正彎腰撿起一枝落在地上的花枝,笑道:“小姐你看,這枝開得真好,拿回去插瓶,能香上好幾天呢。”
墨心在後麵看著自家公子那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公子看呆了。
他連忙壓低聲音,輕咳一聲提醒:“公子,該走了。”
這一聲輕咳,總算把謝長風的神魂拉了回來。他的臉頰瞬間升起一股熱意,耳根燙的厲害。
他心裡暗罵自己失禮,忙不迭的轉身就想溜。誰知心一慌,腳下便亂了,一腳踩在塊鬆動的石子上。
“哢嗒。”
一聲輕響,在這清幽的山徑裡,顯得格外突兀。
溪邊的少女顯然被驚動了,拂花的動作一停,緩緩的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複了鎮定。她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動作很是得體,聲音清脆悅耳:“公子安好。小女唐突,擾了公子清淨。”
她一開口,謝長風隻覺腦子裡“嗡”的一聲,方才那點鎮定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手忙腳亂的拱手回禮,指尖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平日裡那些應對自如的客套話,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蹦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