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雨瑤自那日後,便閉門謝客,在自個兒的靜雅軒裡靜心思過。
她命丫鬟撤了滿架的詩詞話本,隻留一尊觀音玉像、一爐檀香,又取來沈靈珂送來的澄心堂紙、赤金墨錠,每日卯時便起身,淨手焚香,跪在蒲團上抄經。
起初倒還順遂,可金粉調墨最是講究,水多了便淡得沒了光澤,水少了又滯澀得拉不開筆鋒。
頭三日,她竟生生廢了七張紙。
偏生她又是個要強的性子,越是寫不好,越是不肯歇手,指尖被狼毫筆杆磨得通紅,夜裡疼得睡不著,便用帕子裹了,次日依舊伏案。
這般熬了十來日,她手腕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鬢邊的碎發被汗水濡濕,黏在頰上,往日裡精心描畫的眉黛也淡了大半,整個人清減了一圈,眼底卻透著一股子執拗的亮。
丫鬟瞧著心疼,勸她歇半日:“姑娘,便是菩薩,也憐見凡人辛苦,何苦這般逼自己?”
謝雨瑤執筆的手頓了頓,望著宣紙上那方方正正的“南無地藏王菩薩”,輕輕搖頭:“蘇家如何,如今也沒那般重要了,我若不虔誠,如何對得起江南的災民,如何對得起大嫂的提點?”
誰知這般閉門抄經的日子,偏生也惹出風波來。謝家二房的舅母得知此事,竟在外頭嚼舌根,說謝雨瑤是因蘇家退了話,羞憤難當,才躲在院裡抄經贖罪。
這話傳得沸沸揚揚,竟一路飄進了蘇府的門牆。
蘇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聽管家媳婦回稟外頭的閒話,聞言便冷笑一聲,將手中的佛珠重重一撚:“我當她是個什麼通透的人物,原也隻是個沒見過世麵的小丫頭,被退了親就尋死覓活的,竟還弄出這副模樣來博同情,真是丟儘了大家閨秀的臉麵!”
一旁的蘇夫人卻皺了皺眉,輕聲道:“母親,話也不能這般說。聽聞雨瑤姑娘抄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說是為江南水患祈福,京裡好些夫人都在誇她心善呢。”
“誇她心善?”蘇老夫人掀了掀眼皮,語氣裡滿是不屑,“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謝家如今是想借著災民博名聲,好叫我們蘇家難堪!我偏不上這個當!”
正說著,卻見蘇大學士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他朝老夫人行了禮,沉聲道:“母親,外頭的風評,怕是與您想的不同。如今京中人人都說,謝家二姑娘蕙質蘭心,心懷萬民,不僅捐了銀捐了物,比外麵的世家小姐更有菩薩心腸。就連戶部尚書家的夫人,都在打聽雨瑤姑娘的抄經心得呢。”
蘇老夫人的臉色,這才微微變了。
她素日最是看重蘇府的聲名,如今外頭的人都在誇謝雨瑤,反倒顯得蘇家當初,是有眼無珠。
蘇大學士又道:“更要緊的是,聽聞皇後娘娘也聽聞了此事,前日還在宮裡問起,說‘謝家那個姑娘,倒是個有仁心的’。”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
蘇老夫人攥著佛珠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皇後娘娘的一句讚,可比萬金都值錢。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小瞧了那個看似柔弱的謝家姑娘,更小瞧了背後指點她的沈靈珂。
窗外的風,卷著梔子花香吹進來,拂過案上那盞微涼的清茶,也拂過蘇老夫人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她沉默半晌,終是歎了口氣,緩緩道:“罷了,叫人去打聽打聽,那丫頭的經,抄到哪一卷了……”
………
謝雨瑤全然不知外頭的風言風語與蘇府的暗流湧動,隻一心埋首於經文之中。金粉墨汁耗得極快,丫鬟日日去賬房支取,府裡下人私下議論,她也渾不在意。
這日抄到“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一句,窗外忽起了一陣急雨,打在芭蕉葉上,劈啪作響。
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金色的痕。她不覺懊惱,隻望著那墨痕出了神,恍惚間竟似瞧見江南水澤裡,百姓們流離失所的模樣。
鼻尖一酸,眼眶便紅了,再落筆時,字跡裡竟多了幾分泣血般的懇切。
這般又過了半月,一部《地藏菩薩本願經》終於抄就。經書用錦緞包裹妥當,沈靈珂親自來取,翻了幾頁,見那字跡一筆一劃,端正清麗,金粉在紙上泛著溫潤的光,竟無半分浮躁之氣,不由得讚道:“真好,這字裡的誠心,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要動容。”
她當即帶著經書入宮,不多時便傳來消息,皇後娘娘見了經書,果然大為讚歎,不僅賞了謝雨瑤一對赤金鑲珠的鐲子,還特意下旨,邀她三日後入宮赴宴,與後宮諸妃一同為江南災民祈福。
旨意傳到謝家那日,闔府都沸騰了。謝文博捋著胡須,笑得合不攏嘴;謝雨瑤的母親更是喜極而泣,拉著女兒的手,隻反複念叨:“是母親錯了,是母親險些誤了你的前程。”
謝雨瑤輕輕搖了搖頭表示這些都不重要。
消息自然也飛快地傳到了蘇府。
蘇老夫人正坐在暖閣裡,聽著丫鬟念京中傳來的帖子,聞言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險些摔在地上。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大學士皺著眉,沉聲道:“母親,如今皇後娘娘都讚謝小姐仁心可嘉,京中更是人人稱頌。我們當初執意那樣,如今怕是……”
“怕是要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蘇老夫人猛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誰能料到,那丫頭竟有這般造化!沈靈珂那謝首輔的繼夫人,果然是個厲害角色!”
她在暖閣裡踱來踱去,腳步慌亂,往日裡的從容淡定,此刻竟蕩然無存。
一旁的蘇夫人小心翼翼地勸道:“母親,依兒媳看,此事倒也並非無可挽回。謝小姐如今聖眷正濃,若我們能……能重新提親,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重新提親?”蘇老夫人腳步一頓,眼神複雜。
她素來好麵子,這般低頭,實在是難堪。
可轉念一想,若是真能娶得謝雨瑤這般得皇後賞識的兒媳,不僅能挽回蘇府的顏麵,更能為蘇家添上一份助力,這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她沉吟半晌,終是咬了咬牙,狠聲道:“罷了!傳我的話,備上厚禮,明日我親自去謝家走一趟!”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斜陽穿過窗欞,落在案上的鎏金香爐上,映得滿室生輝。
而這京城裡的風雲變幻,才不過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