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靜雅軒中積了數日的藥氣,被窗隙漏進來的日頭一烘,竟淡了好些。
賀雲策隻覺昏昏沉沉做了場大夢,夢裡顛顛倒倒,一時是南境的瘴霧彌漫,一時又是京城的市井喧囂,末了,卻總凝在一張嫣然含笑的臉龐上。
他勉力撐開眼睫,入目是個生疏的去處——青紗帳幔垂著流蘇,梨花木的桌椅擦得鋥亮,架上擺著幾件青釉白瓷的瓶罐,倒透著幾分雅致。
他的目光悠悠轉了一圈,末了,便定在了床沿。
床沿上正趴著個人,許是熬得狠了,睡得沉酣。
日光落在她鬢邊發梢,似鍍了一層碎金,瞧著竟有些不真切。
賀雲策腦子還混沌著,夢裡那張臉,竟與眼前人漸漸疊在了一處。
謝小姐……
他喉間微動,想喚一聲,偏生嗓子裡像是堵了團棉絮,又乾又澀,半分聲響也發不出來。
他心裡一急,隻恐這還是夢,恐她轉眼便要化作雲煙散去。
當下也顧不得渾身酸軟,拚儘了力氣,緩緩抬起右手,想去攥那角素色的衣擺。
不過這麼一個細微動作,竟耗得他氣喘連連,險些脫了力。
床板微微一動,榻邊人便被驚醒了。
謝雨瑤猛地抬頭,正撞進一雙雖帶倦意,卻亮得驚人的眼眸裡。
四目相對,周遭的日影仿佛都凝住了。
謝雨瑤先是怔怔的,半晌,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驟然迸出光來,人也跟著顫巍巍地激動起來。
“秋月!”她聲音又尖又抖,帶著掩不住的喜極而泣,“賀世子醒了!快些去請王太醫,再往祖母、父親跟大堂哥那裡報個信兒!”
那名喚秋月的丫鬟聽得這話,哪裡還敢耽擱,直接往院外跑。
謝雨瑤定了定神,瞧見賀雲策乾裂起皮的嘴唇,忙不迭轉身去倒了杯溫水。
她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將杯沿湊到他唇邊,動作輕柔得怕碰碎了他似的。
“世子,慢些喝口水潤潤喉。”她語聲溫軟,似帶著幾分心疼。
溫水順著喉管滑下,那火燒火燎的痛感便緩了幾分。賀雲策一氣喝了大半杯,才覺心口那股滯澀之氣散了,算是真正活轉過來。
“多謝……謝小姐,這幾日,辛苦你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短短幾句話,竟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謝雨瑤見他麵色蒼白,眉宇間儘是疲憊,心下便是一緊,忙輕輕扶他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他手背,隻覺一片冰涼。
“世子才醒,萬不可多言,且安心歇著。”
不過片刻功夫,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太醫幾乎是被小廝們架著跑進來的,一進屋子,便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慌不迭地伸出手指,搭上了賀雲策的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