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光穿窗而入,將太和殿的金磚地照得明晃晃的,連柱礎上的蟠龍紋路都清晰可見。
階下百官斂聲屏氣,連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方才還沸反盈天的殿宇,此刻靜得隻餘大慶帝粗重的喘息,一聲聲撞在金磚上,竟透出幾分惶然。
喻崇光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口,地磚上猶殘留著王承業被拖走時掙出的淩亂痕跡,胸口一陣起伏,後怕之意層層漫上來。
若非謝懷瑾今日撕破臉皮,將這驚天隱情抖摟出來,他竟還被蒙在鼓裡,坐看北境淪喪,百萬生民陷於水火。
“謝愛卿。”
喻崇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語氣卻斬釘截鐵,“你方才奏陳的五條對策,即刻擬詔頒行天下。吏部速擇忠正官員,星夜趕往範陽核查;禁軍擴編之事,由你全權督辦;北境轉運使人選,也由你舉薦,朕無有不準!”
謝懷瑾俯身叩首,脊背挺得筆直,沉聲應道:“臣遵旨。定當殫精竭慮,護我大胤河山無恙。”
他話音未落,吏部尚書李嵩便跨步出列,朗聲道:“臣遵旨!三日內必敲定人選,即刻啟程,絕不延誤!”
禦史大夫亦緊跟著上前,聲如洪鐘:“臣請旨,徹查兵部、戶部近年一應賬目!凡與王、趙二人勾結貪墨者,無論官職尊卑,一概追查到底,絕不姑息!”
殿內附和之聲此起彼伏,方才還搖擺不定的官員,此刻紛紛躬身表態,唯恐慢了半步,被視作奸佞同黨。
謝懷瑾緩緩起身,目光掃過階下百官,眸中波瀾不驚。
他心裡透亮,這事遠未了結——王承業與趙全在朝中經營多年,背後牽連外戚勢力盤根錯節,今日這一擊雖重,卻未必能斬草除根。
退朝的鐘聲悠悠響起,清越綿長。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匆匆,再無人敢如往日般三五成群,談笑風生。
每個人路過謝懷瑾身邊時,都下意識地躬身避讓,眼神裡滿是敬畏,亦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意。
李嵩快步追上他的腳步,兩人並肩而行,聲音壓得極低:“謝老弟,王承業背後是外戚勢力,此事怕是沒那麼容易善了。”
謝懷瑾頷首,指尖在袖中藏著的那份名單上輕輕劃過,紙頁微涼,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與王、趙二人往來密切的官員姓名。
“善罷甘休?”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們縱有此意,也得問問北境的百萬生民答不答應。”
兩人走出太和門,晨光正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頎長,交疊著落在漢白玉石階上。宮牆下,一個青衣小廝正踮著腳焦急張望,正是謝府的平安。
見了謝懷瑾,平安忙上前行禮,斂衽道:“大人,我們夫人遣小的在此等候,說有要緊事回稟。”
謝懷瑾停下腳步,眉峰微蹙:“何事?”
“夫人說,京郊那三處隱秘糧倉的糧草,已是儘數清點妥當,今夜便可起運。隻是……”平安壓低了聲音,眸光裡帶著幾分憂色,“方才府裡傳來消息,說王承業的家仆,竟在咱們府外鬼鬼祟祟徘徊,怕是……”
“怕是狗急跳牆,要對核查的官員動手。”謝懷瑾打斷她的話,臉色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李嵩亦是臉色一變,急道:“那派去範陽的官員,豈不是危在旦夕?”
“無妨。”
謝懷瑾抬手拍了拍李嵩的肩頭,語氣篤定,“明麵上頒旨選派的官員,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核查官員,早已喬裝改扮,混在前往北境的商隊裡,今日午時,便已離京了。”
他頓了頓,話音未落,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宮門前的寧靜。
禁軍統領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拱手行禮,聲音洪亮:“首輔大人!剛從王承業府中搜出私藏的軍械與往來密信,其長子欲攜家眷潛逃,已被末將拿下!”
謝懷瑾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無波:“押入天牢,與王承業一同候審,嚴加看管,不許出半分差錯。”
“是!”
禁軍統領領命,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李嵩望著謝懷瑾,眼中滿是敬佩,由衷歎道:“老弟運籌帷幄,步步先機,李某佩服。”
謝懷瑾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北方,那裡是範陽的方向,是狼煙四起的北境。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勾勒出堅毅的輪廓,他輕聲道:“這才隻是開始。北境那邊的路,比京城要難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