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依言在榻邊坐了,將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團子攬入懷中。
幼子長意隻睜著一雙烏沉沉的眸子瞧他,眉宇間竟帶了幾分沉靜;小女兒婉芷卻嬌憨的緊。
謝懷瑾的心,霎時便軟了。
他摟緊了女兒,又側身去逗弄兒子,那朝堂上沾染的一身威嚴戾氣,在這方寸屋裡,竟都化作了繞指的溫柔。
不多時,便聞簾櫳輕響,沈靈珂端著一盅白玉碗緩步進來。
一股雪梨的清甜,混著冰糖的甘潤,霎時間漫了滿室。
“趁熱喝了罷,也潤潤你這幾日嘶啞的嗓子。”她將湯盅遞過,又俯身從他懷中抱過已然揉眼犯困的女兒,動作輕得似怕驚碎了窗邊的月影。
謝懷瑾接過湯盅,指尖觸到那溫潤的玉壁,暖意順著脈絡一路淌進心底。
他卻不急著飲,隻凝眸望著妻子拍著女兒哄睡,望著幼子偎在自己膝頭,連帶著眼底的霜色,也一點點融了。
偏在這萬籟俱寂的光景裡,門外陡地傳來一陣急促,卻又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
“大人,夫人。”
是平安的聲音,隔著窗紗傳進來,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凝重。
謝懷瑾的眸光倏地一凜,與沈靈珂交換了一眼。
“進來。”
平安推門而入,幾步便趨至跟前,斂聲屏氣的回話:“按夫人的吩咐,頭一批糧車混在出城販菜的隊伍裡,已是順利出去了。隻是……”
他頓了頓,神色愈發沉了:“城門的守衛,陡地加嚴了數倍,五城兵馬司的人幾乎傾巢而出,各條要道都設了卡子,盤查得厲害,竟像是在全城搜捕什麼要緊物事一般。”
謝懷瑾握著湯盅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的柔光儘數斂去,隻餘一片深潭似的沉凝。
比他預想的,竟還要快上幾分。
王承業的黨羽,到底是忍不住要反撲了。他們的心思再明白不過,便是要截斷送往北境的糧草,困死範陽的守軍,好將這潑天的黑鍋,穩穩扣在盧、謝兩家的頭上。
“這是要關門打狗了。”他的聲音,冷得似簷下的冰棱。
“狗?”
沈靈珂將睡熟的女兒輕輕放進搖籃,聞言轉過身來,唇邊卻漾開一抹極淡的笑,“究竟誰是那待宰的狗,可還未必呢。”
她走到謝懷瑾身邊,取過他手中那碗已微涼的雪梨湯,擱在一旁的海棠木幾上,又親手為他斟了一盞熱茶。
“我早料到他們會有這一手。”
沈靈珂的語氣輕緩,竟似在說家常一般,“今夜送出城的那些糧車,不過是些尋常米麵,原是預備著接濟城外莊子上佃戶的。我特意囑咐車夫們張揚些,原就是為了引蛇出洞。”
謝懷瑾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妻子麵上,添了幾分訝異,又添了幾分讚許。
隻聽她不緊不慢的續道:“真正要送往範陽的糧草,早在三日前,便已分批混進了南邊幾家糧商的漕船裡。算算時辰,此刻怕是早已過了通州,順著運河,一路往北去了。”
“水路?”謝懷瑾先是一怔,旋即看向妻子的目光裡,已然漫上了幾分激賞。
京城戒嚴,盤查的重點自然在陸路關卡,誰又能想到,那批關乎北境數十萬將士性命的糧草,竟會悄無聲息的,從眾人眼皮子底下走了水路。
“水路雖慢了些,卻勝在穩妥。”
沈靈珂垂了眼睫,望著茶盞裡嫋嫋升起的熱氣,聲音輕得似一縷煙,“我讓商隊的人帶了戶部的通關文書,又備了些銀錢,打點沿途的官吏。他們隻當是尋常的商貿往來,斷斷不會起疑的。”
平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望著這位平日裡瞧著溫婉嫻靜的夫人,心中的敬佩,又添了幾分。
謝懷瑾凝望著身側的妻子,胸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不知從何說起。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她微涼的指尖,這一回,卻握得格外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