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順天府的差役,來得竟比那簷前的急雨還要迅疾。
前一刻,那幾個喬裝的“貨郎”還在街角懶洋洋曬著日頭,眼風不住往謝府的朱門裡瞟,隻當是無人察覺。
下一刻,七八條精壯的差役便從巷口衝將出來,不由分說,一擁而上,將幾人齊齊按在地上,壓得他們動彈不得。
“官爺!官爺饒命!冤枉啊!”為首的貨郎唬得臉都白了,嗓子扯得像破鑼,“小的們都是安分良民,不知犯了什麼王法?”
那帶頭的班頭,抬腳便踩在他脊背上,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朗聲道:“犯了何事?兵部李右侍郎府上的小公子,吃了你們挑子裡的糖人,回去便上吐下瀉,此刻還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險些沒了半條小命!還敢狡辯?隨我們走一趟吧!”
話音方落,幾條麻繩已是粗粗捆了上來,連人帶擔子,一股腦兒押往順天府大牢去了。
街角看熱鬨的百姓,俱是看得呆了,誰也不曾料到,幾個不起眼的小販,竟會牽扯上侍郎府邸。
一時間議論紛紛,嘁嘁喳喳聲不絕,卻無一人敢上前多置一詞。
這番沸沸揚揚的動靜,早落入了謝府門房的眼裡。他麵上半點波瀾也無,隻默默合上側門,轉身便快步向內院去了。
消息傳到林三耳中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啪!”
一聲脆響,一隻細瓷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上好的雨前龍井潑得滿地都是,一股子清苦的茶香混著塵土氣,彌漫了整間密室。
“吃壞了右侍郎家公子的肚子?”林三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橫肉不住抽動,一雙眼瞪得通紅,“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好一個敲山震虎的下馬威!”
密室裡的氣氛,霎時降到了冰點,連那燈燭的火苗,似也被這寒氣逼得微微發顫。
他派出去的探子,莫說謝府的牆角,竟是連府門前的石階都沒摸透,就這般不明不白栽了進去。這哪裡是什麼巧合?分明是那個女人,借著旁人的手,給他的一個狠狠的警告!
那個瞧著弱不禁風、病病歪歪的沈靈珂,竟有這般雷霆手段!
“三爺……那咱們……還繼續嗎?”一個手下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問道,連大氣也不敢出。
“繼續!為何不繼續!”
林三雙目赤紅,額上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齒道,“她以為這般關起門來,便能高枕無憂了?她越是這般防備,便越是說明她心裡有鬼!”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眼底的陰鷙卻愈發濃重,似淬了毒的尖刀。
“外麵的人進不去,那就讓裡麵的人,自己跳出來!”他霍地轉身,看向一旁侍立的心腹,聲音沉得像塊鐵,“即刻去辦那劉婆子的事!告訴她,隻要能搭上謝府的線,想方設法見到首輔夫人,憑著她從前奶娘的身份,隻管在跟前哭訴幾句,念及幾分舊情,隻要能踏進那府門一步,先前許的銀子,加倍!”
林三心裡透亮,如今想往謝府安插人手,已是難於登天。
可一個被攆出府、窮得連隔夜糧都無的老婆子,回頭去求舊日的主子,卻是再合情合理不過的光景。
隻要這第一步棋能走通,往後的文章,便有的是法子做了。
……
城南,破瓦巷。
這地界,原是京城裡最醃臢不堪的去處。巷子裡陰暗潮濕,遍地是汙泥濁水,腐臭的氣味飄得老遠,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劉婆子便住在巷子最深處,一間快要塌了的窩棚裡。
林三的心腹尋到她時,她正縮在牆角,跟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爭搶著一塊發了黴的麥餅,滿臉的汙垢,身上的衣裳破爛,活脫脫一副乞丐模樣。
當一錠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元寶,“哐當”一聲丟在她麵前的泥地上時,劉婆子那雙渾濁的老眼,陡然間迸出兩道精光,直勾勾盯著那銀子,再也移不開了。
“要……要我做什麼?”她一把將銀元寶死死抱在懷裡,像是生怕被人搶了去,抬眼警惕地打量著來人,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我家主家,想請你幫個小忙。”來人捂著鼻子,嫌惡地瞥了瞥周遭的汙穢,壓低了聲音道,“去謝府,找你從前的主子——如今的首輔夫人沈靈珂。就說你日子過不下去了,走投無路,求她看在昔日主仆一場的情分上,賞你一口飯吃,留你一條活路。”
“沈靈珂?”
劉婆子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裡先是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可那恨意轉瞬即逝,餘下的,竟是滿滿的懼意,“她……她如今是首輔夫人,何等尊貴的身份,怎會肯見我這等卑賤之人……”
“你隻管去哭,去鬨,把姿態放得越低越好。”來人冷笑一聲,又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是定金。隻要你能踏進謝府的大門,親口跟她說上三言兩語,事成之後,還有二百兩銀子等著你。”
二百兩!
劉婆子倒抽一口涼氣,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她活了這大半輩子,連二十兩銀子都未曾見過,更何況是二百兩?
那點對沈靈珂的懼意,在白花花的銀子麵前,竟如冰雪遇了烈日,瞬間消融殆儘。心底的恨意,混著對富貴日子的熱切向往,一股腦兒湧了上來,壓倒了所有顧慮。
“好!我去!”
她將兩錠銀子死死揣進懷裡,生怕揣得不牢,又用力按了按,狠狠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豁出去的狠勁,“老婆子我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便是跪在謝府門前,也要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