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方?”黑皮手裡捧著的薑湯差點灑褲襠上,咽了咽口水。
南方是個啥概念?
聽說那邊天是不下雪的,樹葉子一年到頭都是綠的。
街上大家都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手裡提著四個喇叭的收錄機,走哪兒唱哪兒。那裡的時髦又洋氣,是改革開放最繁華的城市。
對他們在十裡八鄉晃悠的土包子來說,彆說南方,連省城都沒去過,南方那更是比那畫報上的外國還遙遠的地方。
屋裡其他半大小夥子也都停下了嘴裡的動作,齊刷刷看向陳桂蘭。
“咋的?不敢?”陳桂蘭往灶坑裡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剛才不是還拍著胸脯說,隻要不殺人放火,啥都敢乾嗎?”
黑皮把碗放在地上,撓了撓頭。
“嬸子,不是不敢。是咱不知道去南方能乾啥啊。聽說那邊說話跟鳥語似的,咱們這幫土包子去了,不得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陳建軍在一旁給大夥散了一圈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媽,這步子邁得是不是有點大?黑皮他們這幫人,連縣城都少去,直接去南方,人生地不熟的。”
陳桂蘭擺擺手,神色卻很是認真。
“正因為沒人敢去,才有肉吃。”
她盤腿坐在炕沿上,看著這幫滿臉迷茫的小夥子,像是給一群新兵蛋子上課。
“你們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改革開放了,跟著國家政策走,準沒錯。南方那是啥地方?那是風口浪子尖!我就這麼跟你們說吧,那邊現在的機會,遍地都是。但這機會就像地裡的野兔子,跑得快,你得伸手去抓。”
黑皮聽得一愣一愣的:“嬸子,抓兔子我在行,可那邊的兔子值錢嗎?”
陳桂蘭指著那一院子的麻袋:“你覺得這一院子山貨,在咱們這值錢嗎?”
“不值錢啊,漫山遍野都是,也就咱們這兒冬天沒菜吃,才稀罕這口。收購站收也收不上價。”黑皮老實回答。
“這就對了。這東西在咱這兒是草,運到南方去,那就是金疙瘩!”
陳桂蘭豎起一根手指頭,“咱們這兒缺啥?缺輕工產品,缺電子表,缺那種花花綠綠的好看衣裳。南方缺啥?缺咱們這嘎達實打實的肉和山珍。這一來一回,中間的差價能嚇死人。”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柴火劈啪作響。
黑皮喉結滾動了一下,眼裡那種渴望的光又亮了幾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嬸子,謝謝你給我指路,其實我之前也聽那些倒爺吹過牛。可……這買賣那是人家有本錢的人乾的。我們這幫兄弟,除了一把子力氣,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手藝,連路費都湊不齊……”
旁邊的愣子也跟著搭腔:“是啊陳大娘,我們連車票都買不起。上次黑皮哥為了給小六子治腿,把家裡唯一的一塊手表都賣了。”
這就是現實。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更彆說是一群想要改邪歸正的混混。
陳桂蘭看著黑皮那喪氣的樣,心裡不僅沒失望,反而更有底了。
知道怕,說明腦子清醒,不是那種拿著錢就去揮霍的二流子。知道難,說明想過事兒,不是一時衝動。
“錢的事兒,你不用操心。”
陳桂蘭語出驚人。
她從炕上的針線笸籮底下,掏出一個舊報紙包著的方塊。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麵厚厚的一遝“大團結”。
那嶄新的票麵,在這個灰撲撲的屋子裡,晃得人眼睛發花。
“這裡是一千塊。”陳桂蘭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塊錢,“當作你們的啟動資金。”
“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