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聽到那個包子說“這是你和我的夢想”的時候,我莫名有一點心悸的感覺。她看著我的眼睛,像白天的太陽積蓄了一整天的能量來到她的眼睛裡發出光亮。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就像她知道我也是一樣。
“好了,放鬆一點,采訪已經結束了。”我開了個不太好笑的玩笑。
這不怪我,我隻是沒辦法太真誠,或者說沒辦法真誠太長時間。真誠是特彆消耗腦力體力的一件事,而且更多的是消耗心力。我覺得我的真誠在這樣的消耗下已經快庫存不足了。
她點點頭。好像無論我說什麼都不出她所料。
我有些尷尬地一會兒抬頭望望天,一會兒低頭看看地。這個包子被我傳染了尷尬,乾脆默不作聲了。
正當我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喂,你乾嘛啊,大晚上的想要嚇死誰嗎?”我下意識地擋在她前麵,對眼前的人影說。
“蕭遠。”
我和她同時說了“什麼?”然後又同時有點尷尬地彆過了頭。
“蕭遠。”眼前的人影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秦風。我旁邊這個包子談了三年的男朋友。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還想乾嘛?不會是跟蹤我吧。”我胳膊上淺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秦風這個人總是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他皺了皺眉。
“我沒有想跟蹤你。是我晚上出門看到前麵一個人影像你,就停車過來看看。”
“……你出門就能碰到我,是有夠巧的。”我滿臉狐疑地看著他。
“愛信不信。再說,有什麼巧的,我們已經分手三個月了。”
“三個月?好像是很久了。我都快忘了你這個人的存在了。”
“蕭遠,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說話不要總是說話帶刺。”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想讓我不要說話帶刺?好啊,那你先把手鬆開。”
秦風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我們好好說話,可以嗎?”他的語調軟了下來。“這三個月我一直很想你。”
“想我?你加班加完有時間想我啦?”我冷笑,“你不是厲害得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還兢兢業業去加班嗎,怎麼現在這麼有空?難不成是工作丟了?”
“我知道,過去的很多事是我不對。”秦風的眼睛看著我,“但是,即使是犯人也會被給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怎麼說我們三年的感情,你就這樣全部放棄了,完全不在意嗎?”
“我是不在意。你算一算三年以來你做了多少混賬事情。你有沒有足夠的理由讓我原諒你?”
“我沒有說要你原諒我。我隻是想要一個機會,可以嗎?”秦風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絲哀求。
我有點煩躁。
我煩躁並不是因為秦風在糾纏我——他已經算是我所遇到的分手後可以不粘人的男性裡的top2了。分手三個月都沒有主動聯係我。我的煩躁是因為他對那個包子的感情曖昧不清。
如果說他沒什麼感情,那麼不管是痛快借錢給她還是不要讓她著急還錢都顯得他對她還是有感情的。但是說他對她感情十足,他又可以在她昏迷的時候去加班,這是我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的做法,而且分手三個月內也沒有找過我。
而那個包子對他……
我扭過頭去看她,意外地看到她捂著嘴巴,大概是哭了有一會兒了。
星光之下,我看到我熟悉的那張臉上委屈至極的表情。月色很好,我幾乎可以看到她睫毛上的眼淚像露珠一樣熠熠耀眼。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我仿佛能聽出她胸腔裡發出聲響巨大的呐喊。
“不要走。”
她默不作聲地呐喊。
“是我,你知道嗎?”
我用力地看了她一眼,轉過身來麵對秦風,說:“今天太晚了,我們改天再聊好嗎?你說讓我給你一個機會,我要認真想一想。”
“我送你回去。”秦風說。
“不用了,我和我朋友一起走。”
他點點頭,目送我們離開這裡。
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瞪了旁邊的包子一眼。
“喂,秦風到底哪裡好了,讓你這麼放不下。”我忍不住開口問,如果再不開口,我的好奇心要爆炸了。
“那個時候我先喜歡上了他,每天追著給他送便當。很老套吧。更老套的是我幾乎成了全校的笑話。我每天進退兩難,送便當就是再一次被他拒絕,不送呢,我已經堅持這麼長時間了,我舍不得放棄。
“有一天我送他的便當被他拒絕的時候一揮手打翻了。他們班的同學哄的一聲都笑了。但是他沒笑。
“他幫我把掉到地上的便當一點一點清理乾淨,然後對我說,明天的便當要一份和今天一樣的,因為聞起來感覺很不錯。
“等到我第二天送他便當之後,他答應我和他在一起了。
“他總是這樣。”她抹去眼角滴落的淚珠,“每次在我快要受不了的時候給我這麼一點甜。他受不了看彆人欺負我,而他自己呢,又沒辦法對我更好一點。我是下了決心要分手的,但是看到他,我還是會心軟。”
“沒關係嘛,你不是有我。有我在,再難分也會順利分手的。”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意外地沒有推開我,隻是默默搖了搖頭。
“我該自己麵對的,不是嗎?”
“能讓你麵對的唯一辦法是我們現在靈魂互換過來,彆說這多麼不可能,即使我們真的現在互換,你麵對秦風的第一句話也不可能是端端正正站在他麵前說一聲‘我們分手吧’,相反,很有可能是委委屈屈地說‘我們和好吧’。”
她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你知道嗎,我不放心你。”我停了一會,還是終於說出口。
有時候緣分是件很奇妙的事。
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跟一個包子建立了連接。她的性格幾乎是我最討厭的那種,不乾脆,黏糊糊,但是有時候連我都會被她驚到。她會有自己莫名其妙的堅持,比如她到現在還沒告訴我為什麼她要發表那個差到爆的小說。她有自己放不下的人,比如她哥她嫂子還有勉強算在裡麵的秦風。她的夢想是成為優秀的攝影師,但是卻拿想寫小說當了幌子,因為她重視自己的夢想不想被嘲笑不夠現實。
她是一個豐富的人。雖然我認識她的時間並不長,但我還是不得不這麼覺得。
現在的她在我麵前哭得梨花帶雨,因為剛剛看到了自己好久沒見的前男友秦風。他還在挽回,隻是挽回錯了人。我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沒什麼好感,耐著性子說還會給他一個機會,完全是因為感覺到那個包子對他放不下。
而我不放心她。
很奇怪。我很少會放心不下什麼人。都是成年人,做的事都是自己的選擇,選擇走大路有大路的擁擠,走小路有小路的崎嶇,這都沒什麼,隻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就還是個像樣的成年人。至於怎麼選,那不關彆人的事。
我按照這樣的行事原則活了二十八歲,還沒有碰到過什麼問題,也沒有碰到過什麼意外。而現在的意外是我不僅魂穿到了這個包子的身上,還對她有了非同尋常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