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靜室之外每個人的心上。
鐵戰和穀彥對視一眼,手按在了兵器上。童供奉站在門前,臉色在院落內應急熒光苔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複雜、沉重。
靜室的門無聲滑開。張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灰黑色的眼眸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平靜與深邃,隻是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虛弱。強行施展“歸寂”的反噬,絕非短短幾個時辰能夠恢複。
“童供奉,深夜來訪,可是血煞盟有動作了?”張塵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開門見山。
童供奉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張塵的目光,聲音乾澀地將殿宇中發生的一切,血煞盟的最後通牒,柳玄元的決定,原原本本道出。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自己臉頰發麻。
院落裡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城牆方向隱約傳來的急促腳步聲與器械搬運聲,提醒著大戰將臨的壓抑。
鐵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跳動。穀彥閉上眼睛,深深歎了口氣,儘是蒼涼。就連王洪和小林子,也聽懂了那話語中冰冷的意味——聚落,不再為他們遮風擋雨了。
童供奉說完,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懇切與無奈:“張道友,情況便是如此。宗主他……有他的難處。聚落數千條性命係於一身,他不能賭,也不敢賭。童某此來,非為逼迫,隻為告知。何去何從,請道友……自行決斷。”
他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比之前更加精致的青色玉牌**,以及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質小袋**,雙手奉上。
“這是柳宗主讓童某轉交的‘上卿令’,憑此令,聚落內除核心禁地外,所有區域道友皆可通行,倉庫中凡俗物資可隨意取用。袋中是五十塊下品靈晶,雖仍是劣品,但已是聚落能拿出的最大誠意。權當……感謝道友今日裂穀援手,以及……聊作盤纏。”
這是補償,也是……送彆禮。意思再明白不過:聚落不會綁著你們去送死,但也請你們,自己離開吧。帶著這些“心意”,遠遠離開,把災禍也帶走。
張塵沉默地看著那玉牌和皮袋,沒有立刻去接。灰黑色的瞳孔中,映照著童供奉臉上交織的愧疚、不安,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希冀——或許,他在希望張塵體諒,甚至……希望張塵能留下?
良久,張塵伸出手,接過了玉牌和皮袋。觸手微沉。
童供奉心中一歎,既有解脫,更有難以言喻的失落。果然,在生死麵前,誰又能真的苛責彆人舍己為人?
“多謝柳宗主和童供奉。”張塵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們會走。”
鐵戰猛地抬頭,想說什麼,卻被穀彥一把按住。老者的眼神同樣黯淡,卻緩緩搖了搖頭。留下,幾乎是必死之局。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個選擇,殘酷,但現實。
“不過,”張塵話鋒一轉,“不是現在。我需要一夜時間恢複傷勢,也需要……等阿七醒來,問清一些事。明日黎明前,我們會離開。在此期間,我希望這處院落,不受打擾。”
童供奉一怔,隨即連忙點頭:“這個自然!童某以性命擔保,絕無人會來騷擾諸位!韓德那邊,宗主已下令嚴加管束,若他再敢生事,定不輕饒!”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張道友,血煞盟在聚落外圍三十裡紮營,封鎖了主要方向。若要從陸地離開,恐難避開耳目。聚落西南角,有一處廢棄的**地下排水甬道**,年久失修,但或許能通到十裡外的‘亂石林’,那裡地形複雜,或可隱匿行蹤。地圖在此。”
他又遞過一張粗糙的皮質地圖,上麵用炭筆簡單勾勒了路線。
張塵接過地圖,看了一眼,收入懷中:“多謝。”
童供奉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轉身匆匆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佝僂。
院門重新關上,隔音禁製升起。
“張道友,我們……真要走?”鐵戰終於忍不住,聲音悶悶的。
穀彥也看了過來,眼神複雜。
張塵沒有直接回答,走到院中石凳坐下,將那袋靈晶打開,倒出十塊,分給鐵戰和穀彥:“收好,以備不時之需。”又看向王洪和小林子,“你們也拿幾塊,貼身藏好。”
他將剩下的靈晶連同玉牌一起收起,目光掃過眾人:“走,是柳宗主和大部分人希望我們做的選擇。留下,意味著要將所有人拖入絕境,與至少三位築基,數十煉氣後期,以及一個不知深淺的屠老大血戰,還要防備隨時可能徹底破封的古魔。”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我們沒有義務,也沒有絕對的實力,為這座剛認識一天的聚落賭上一切。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鐵戰和穀彥默然。道理他們都懂,但心頭那股憋悶與不甘,卻揮之不去。在鎮淵穀,他們是被追殺的獵物,在這裡,他們似乎依然是被排斥、被舍棄的“災星”。
“但是,”張塵話鋒再轉,灰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起微光,“走,不代表逃。更不代表,要如血煞盟和某些人所願,乖乖成為祭品或獵物。”
他看向阿七所在的房間:“阿七身上的秘密,關係到古魔、鑰匙、甚至這場廢土災劫的根源。不弄清楚,我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可能被卷入更大的漩渦。而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血煞盟,屠老大。我們之間的賬,還沒算清。他們想抓阿七,想要‘鑰匙’,想獻祭古魔……我很好奇,他們到底知道多少,又想做什麼。”
“那張道友的意思是?”穀彥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
“先療傷,等阿七醒。然後……”張塵望向聚落中央那在夜色中散發青光的殿宇方向,聲音低沉,“看看這聚落,值不值得我們在‘離開’之前,幫他們一把。也看看血煞盟,究竟有多少斤兩。”
他沒有說留下死戰,但話裡的意思,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逃離”。他要在這絕境中,掌握一絲主動。
眾人精神微振。鐵戰重重點頭:“對!就算要走,也得先剁掉血煞盟幾根爪子!老子早看他們不順眼了!”
穀彥也捋須沉吟:“或許……我們可以利用聚落內部的矛盾,還有那裂穀的古魔……做些文章。”
計劃,在壓抑的夜色中,悄然醞釀。
張塵回到靜室,繼續療傷。五十塊劣質靈晶雖然能量駁雜,但總量可觀。他毫不猶豫地開始吸納,以黃泉劫丹強行煉化其中靈氣,同時引動廢土無處不在的衰敗死氣,雙管齊下,修複受損的經脈與神魂。痛苦依舊,但恢複的速度明顯加快。
子夜時分,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
張塵立刻結束調息,來到阿七房間。少年已經醒來,正擁著薄被坐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淡琥珀色的眼眸有些失神地望著虛空,仿佛還沉浸在那些破碎恐怖的記憶畫麵中。
“阿七?”張塵輕聲喚道。
阿七緩緩轉過頭,看向張塵,眼神逐漸聚焦。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張大哥……我……我想起來一些……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