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肅清戰,在關羽的滔天怒火與鐵血手腕下,迅猛推進。涼州鐵騎如雷霆掃穴,一個接一個曾經或明或暗參與過劫掠、殘害漢民的胡人部落被連根拔起。按照最初的命令,負隅頑抗的成年男子儘數誅殺,部落財物、牛羊充公,婦孺則集中安置,準備日後分散遷入涼州或並州境內,編戶齊民。對於那些未參與暴行或主動歸附的部落,則予以區分或收編其青壯為義從,或令其遷徙至指定牧區,接受監管。
然而,戰爭的殘酷與仇恨的種子,並不會因為一方的仁慈相對而言而輕易消弭。
起初,關羽秉承著一絲仁義和不傷及孩童的原則,嚴令部下:凡高於車輪之男孩,可免死,與婦孺一並安置。這幾乎是這個時代戰爭中對待敵方孩童的通行法則,源於古老的草原規矩也有說是匈奴或蒙古舊俗,認為高於車輪的男孩已具備成為戰士的潛在威脅,但也有些人道考量。
涼州軍士嚴格執行了這道命令。在攻破幾個頑抗部落的營地後,他們依照指令,將那些驚恐哭泣、身高明顯超過普通車輪(約合後世1米五左右)的男孩,從被處決的成年男子中分離出來,驅趕到婦孺隊伍中。
起初幾日,看似平靜。這些男孩大多被嚇壞了,縮在母親或姐妹身邊,眼神惶恐。
但仇恨與部族複仇的教育,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他們目睹了父親、兄長被涼州軍士的長矛馬刀殺死,目睹了家園被焚毀,牛羊被奪走。恐懼逐漸沉澱,轉化為刻骨的怨毒。
悲劇,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發生了。
一處臨時設立的、關押著數百名婦孺及免死男孩的營地。守衛的涼州軍士雖然警惕,但麵對一群看似手無寸鐵、主要是婦孺和半大孩子的俘虜,難免有些鬆懈。尤其是一些年紀較小、看起來尤為可憐的孩子,有時還能得到軍士偷偷遞過去的一塊乾糧或一口清水。
誰也沒有料到,就在這天夜裡,幾個白天還因為得到食物而露出感激神情的男孩,眼神在黑暗中變得如同草原上的狼崽。他們不知從哪裡藏匿了被丟棄的、磨尖的骨器或小塊碎鐵,甚至有人偷偷解下了死去親人靴子上係皮繩的銅扣。
淩晨時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時候。幾個黑影悄然摸向營地邊緣兩個正在低聲交談的哨兵。哨兵聽到細微響動,剛回頭,咽喉或眼眶便被尖銳之物狠狠刺入!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警報,便痛苦地倒地,鮮血汩汩湧出。
“敵襲!!”不遠處另一名哨兵終於發現異常,厲聲高呼。但為時已晚,營地裡瞬間炸開了鍋!那些白天還畏畏縮縮的男孩,此刻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紅著眼睛,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石頭、木棍、骨器、碎鐵——瘋狂地攻擊著附近的涼州軍士和那些試圖阻止他們的本族婦女!他們嘶吼著含糊的複仇誓言,目標明確,專攻要害,手段狠辣完全不像孩童!
營地大亂。雖然涼州軍士很快反應過來,迅速鎮壓,斬殺了不少作亂的男孩,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十幾名軍士受傷,其中三人傷重不治。而那些作亂的男孩,幾乎全部戰死或事後被處決,無一投降。
類似的事件,在隨後幾天,又零散發生了兩三起。雖然規模不大,但每次都造成涼州軍士的傷亡。更讓人心寒的是,這些發動襲擊的男孩,往往正是前幾天看起來最無害、甚至得到過一些小恩惠的那些。
消息傳到中軍大帳。
關羽臉色鐵青,丹鳳眼中寒光閃爍,更多的是痛心與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張遼、高順等將領也是麵沉似水,帳內氣氛凝重。
“都督,那些小崽子簡直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一名手臂纏著繃帶的校尉憤然道,“我們按規矩,饒他們不死,他們卻我手下好幾個兄弟,死得冤啊!”
“是啊,按老規矩,高於車輪的男孩不殺,本是仁義。可如今這仁義,反倒害了自己弟兄的性命。”另一名將領悶聲道。
關羽沉默良久。他何嘗不痛惜士卒的傷亡?那些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涼州兒郎!可若是下令連孩子也一並屠戮……這與他心中恪守的義又有衝突。殺降不祥,屠戮婦孺孩童,更是會留下千古罵名,對主公劉朔的聲望也極為不利。
他修書一封,將情況與自己的為難,快馬報與金城的劉朔。
數日後,劉朔的回信到了。關羽展開一看,先是眉頭緊鎖,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似恍然,似無奈,最終化為一絲冰冷的決斷。
他將張遼、高順等核心將領召來,將劉朔的信傳閱。
信中,劉朔先是對傷亡將士表示痛惜與撫慰,肯定了關羽嚴格執行不高於車輪不殺命令是恪守了為將者的仁。但隨後,筆鋒一轉:
“雲長所慮,亦孤所憂。然,草原規矩,亦是人定。高於車輪之謂,本就模糊。車輪如何放置?若豎立而量,一稚子或已過線;若平放於地,則多數孩童皆在車輻(車輪的輻條)高度之下矣(注:漢代車輪直徑多在1.2米至1.5米以上,但若平放,從地麵到輪軸中心的高度約是半徑,也有6075厘米,而輻條在輪緣與輪轂之間,其最低點離地更近,可能隻有二三十厘米,甚至貼地)。古人或以此喻具備基本行動與持械能力者,然其度量,本在執規者之心。”
“胡兒生長於馬背,自幼習刀箭,仇恨教育,深入骨髓。其身高或許未及豎立之車輪,然其心性之狠,複仇之念,或已遠超成人。今日之仁,或釀明日之禍。將士性命,豈容輕忽?”
“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規。既要絕後患,亦需堵天下悠悠眾口。孤意,可明告全軍及歸附之眾:凡高於車輪之男子,皆不赦。然,此車輪,以平放於地為準,量其髖骨至地之距。如此,則合乎古規,亦絕稚子持械之患。具體度量,由軍中執法官統一掌之,務必公正嚴明,不枉不縱。”
看到這裡,張遼、高順等人先是一愣,隨即麵麵相覷,嘴角都有些抽搐,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對,最終化為一聲歎息和深深的欽佩。
主公這一手真是既解決了實際問題,又讓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平放的車輪,那“高於車輪”的標準可就低得多了,幾乎將大部分可能具有威脅性的男孩都涵蓋了進去。而且,理由也給得很充分——我們依然是按古老規矩辦事,隻是對車輪的放置方式有了更精確的理解!這既保全了不殺孩童的名聲(因為按新標準,很多不算高於車輪),又實際排除了隱患。
“主公思慮之周,非常人可及。”高順難得地評價了一句。
張遼苦笑道:“雖是取巧,但確為眼下最妥之法。既免將士無辜傷亡,亦不致背負屠戮幼童之惡名。隻是,執行起來,需萬分謹慎,務必統一標準,杜絕濫殺,尤其要區分清楚。”
關羽將信收起,目光恢複了一貫的冷冽與堅定。他沉聲道:“主公之令,已至。非關某不仁,實乃彼等自絕生路。傳令下去:自即日起,肅清各部,凡抵抗者,男子處置,依新規——以平放車輪為準,高於此者,視同戰士,不予寬赦。執法隊需嚴格度量,記錄在案。婦孺及未達標之孩童,另行集中安置,嚴加看管,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將我軍新規及為何如此之緣由,可適當散布出去。我要讓草原上剩下的部落都知道,降,則按我規矩活;抗,則連根拔起,再無孩童可免的僥幸!”
“諾!”眾將領命而去。
新的命令迅速傳達至各營。涼州軍士在經曆了同袍被孩童襲殺的慘痛教訓後,對新規並無太多抵觸,反而覺得更安全、更解氣。執行時,執法官果然帶著一個從輜重車上卸下的標準車輪,平放於地,嚴格度量。許多原本按舊規可能被放過的半大少年,如今被劃入了處置範圍。過程固然冷酷,但確實再未發生俘虜孩童暴起傷人的事件。
消息傳開,仍在抵抗或觀望的漠南胡部,聞之無不膽寒。他們意識到,這次南下的漢軍,不僅強大,而且決心徹底,連古老的規矩都被重新詮釋,不留任何隱患。抵抗的意誌,在絕對的實力和冷酷的規則麵前,迅速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