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商量定,賀雷媽去請二金爺來宰羊。
翌晨,賀雷媽洗好紅薯放鍋裡,吩咐鐵杠燒火,她急匆匆出門了。須臾,賀雷媽回來身後還跟著二金爺。
二金爺,村西頭住,大號賀得運,五十來歲,精瘦的身材。他是賀村唯一敢殺牲畜的人。二金爺相貌醜陋,一顆小腦袋上幾根稀稀的黃發,一雙眼睛又小又圓,眼角處常糊著些眼屎,一張大煙鬼似的刀鰍臉,黃中透著灰色,加之骨瘦如柴的弱小身子骨,像個病秧子似的。彆看二金爺其貌不揚沒長相,可他有一手人人稱讚的宰殺牲畜絕活兒。加之,他心底善良,為人誠實厚道,樂於助人,熱心腸的性格,在村裡和四鄰鄉村很有人緣。每逢年關他成了大忙人,東村請去殺豬,西村約去宰羊,從早忙到晚,總是樂嗬嗬的。二金爺宰殺的本事兒,也不知他從哪學來(被抓壯丁幾年跑回就會了),他操刀在手,那才叫在行,不管是大牲畜還是小牲畜,一刀下去準能玩完。然後,再看他煺毛、剝皮、開膛破肚、剔骨刮肉,三下五除二乾淨利索完事兒,人送綽號——麻利賀。
賀雷媽說:
“二金爺,飯快好了,要不咱吃過飯再乾?”
“李大姐(當地習俗,長輩對旁係晚輩媳婦的尊稱),你彆忙活,等乾完活回家吃去。”
“那哪成呢,麻煩您乾活咋能不吃頓飯呢!俺心裡過意不去哩。”
“沒多少活兒,一會兒就完事兒,不誤回家吃飯。再說在這吃飯耽誤工,上午還要出工,今早就少掙三分呢。”二金爺說著找來石頭,往臉盆內倒些水,蹲下身用手蘸著水開始磨刀。
賀雷媽聽二金爺抱怨少掙工分,她說道:
“那好辦,回頭我和記工員說說,把俺家的工分扒給您。”
“你這是怎麼說的呢!你也不是為你自家事要我幫忙的。再說了大章受傷,還有眼前所做的一切,你們都為啥,不是為一個義字嗎!再提工分,俺就不乾了。”二金爺有些生氣,說話吐沫星子亂飛。
賀雷媽見二金爺不高興,急忙改口說:
“那好,那好,有勞您了。”
二金爺磨著刀,賀雷媽轉身出去。鐵杠不知母親和二金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旁瞪著雙迷惑不解的大眼睛觀望著。
須臾,賀雷媽手裡牽著咩…咩叫的小山羊回來。鐵杠望了望二金爺手裡的刀,心裡似乎明白了。轉而鐵杠把目光移向小山羊,見又小又瘦的小山羊立在寒風裡全身顫抖著,像是已知自己的命運似的,咩…咩…叫個不停。鐵杠不知母親為何要這樣做,他心裡可憐小山羊,不管怎說是條生命啊!小山羊就要沒命,鐵杠心裡接受不了,把憤恨移向二金爺,心裡非常恨這個“劊子手”。二金爺要對小山羊下毒手了,鐵杠終於控製不住憤怒,哭鬨起來,雙手摟住小山羊的脖頸不肯鬆手。
賀雷媽見孩子這樣,勸又勸不下,無奈動手打鐵杠一巴掌。鐵杠挨了打,仍然抱著小山羊的脖子不肯鬆手。也難怪,小山羊是鐵杠在暑假裡起早貪黑拾麥穗換來的啊,又是他一把把草喂到如今,和小山羊有感情了。今兒個見小山羊要沒了,他心裡承受不了。後來,還是大章拖著病身子走來,好勸歹勸又答應以後再買隻好的還他,這才把鐵杠硬拉走了。
鐵杠特彆喜愛羊。他望見彆人家雪白的小羊羔,心裡就癢癢,夢想著能有隻屬於自己的小羊。學校放暑假,鐵杠心裡計劃著拾麥穗換隻小羊羔。每天早上天還沒亮鐵杠就起床,灌瓶水,拿上個乾饃,擓上籃子出發了。夏日的天,驕陽似火,十幾歲的孩子,頭頂烈日,腳踏發燙的熱土,辛苦一天才拾回二三斤麥籽。賀雷媽見兒子一張臉曬得關公似的,黝黑的皮膚像糊了,說什麼也不讓兒子再去拾麥子。可每當母親上工走後,鐵杠照常去拾麥穗。一個麥季的艱辛,鐵杠換回一隻剛剛滿月的小羊羔。鐵杠望著屬於自己的小山羊,卻把辛苦忘得一乾二淨,心裡高興極了。從此,鐵杠和小山羊為伴,生怕渴著餓著它,得空牽著小山羊讓它啃青草,逐漸和小山羊有了感情,小山羊成了他生活中的小伴侶。好不易把小山羊喂養這麼大,二金爺來了,眼見小羊就沒命了,他心裡悲痛,接受不了現實,弄不明白父母為什麼非要這樣做……
賀大章勸走鐵杠,賀雷媽對站在那發呆的二金爺說:
“二金爺,快動手吧。鐵杠這孩子不懂事兒,您見諒啊。”
鐵杠哭鬨,二金爺心也軟了。他向賀雷媽說:
“多大的孩子啊,也真難為他。平日裡常見他牽著小山羊去放,喂這麼大有感情了,要不咱給孩子留下吧。”
賀雷媽何嘗不想給孩子留下,可拿啥去看白大哥呢?目前白大哥更需要它啊!她無奈地說:
“二金爺,彆聽孩子的,讓他哭鬨會兒就過去了。”
小山羊很瘦,宰不出肉來,連骨頭帶肉總共有三十來斤。賀雷媽把羊骨頭放在鍋裡煮著,把羊雜水洗淨,準備給二金爺送去,算是給他的回報。送雜水或羊頭,是當地謝師傅的規矩。二金爺說啥也要破例,堅辭不收,賀雷媽隻好送他家去。可賀雷媽前腳剛到家,二金爺後腳趕來。二金爺氣喘噓噓地說:
“這算啥事呀!又不是過節的時候,再說是為啥事啊!俺也要拿些金貴物出來表表心意才是,咋還有臉再往回拿呢。”
賀雷媽解釋說:
“二金爺,進城帶的東西,俺都預備下,那是謝您的,不能從俺這壞規矩。”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那都是人定的,咱說了算。對了,李大姐,多用些醋殺殺下水,拾掇好給白縣長帶去吧。”二金爺說著從懷裡摸出幾個雞蛋說:“家裡就剩這些,多少是俺的心意,請給白縣長捎上”
賀雷媽知他身子骨弱,平常也舍不得吃個雞蛋補補,都攢下換鹽換燈油了,不忍心留下。二金爺執意不肯,放下雞蛋去了。
當晚,賀雷媽把家裡的白麵全和上,在麵盆上捂條棉被。她把羊肉洗淨剁碎,摻進棵大白菜和幾個蘿卜,放進些蔥薑等,調好包子餡。
鐵杠還在慪氣,不肯燒火,賀雷媽隻好讓大女兒大枝來燒鍋。不一會兒燒開鍋,沸水上下翻滾著,滿屋裡散發著撲鼻的肉香。羊湯熬好,賀雷媽給小川家和二金爺家送過些,又給丈夫和孩子各盛半碗。鐵杠知湯是小山羊的骨頭熬的,不肯喝,眼睛紅紅的,嘴撅得老高。晚飯後,郭英領著孩子過來幫賀雷媽乾活兒。
鐵杠正不高興,見了大山,倆人耳語幾句隨即拔腿向門外跑,倆人找村裡的玩伴耍去了。
白小川來到廚房,見大嬸把一切都準備好,她開始動手盤麵。盤好麵,賀雷媽和郭英揉麵的揉麵,擀皮的擀皮…不一會兒就包好包子。
鄉親們知賀雷媽去城裡尋白帆,陸續送過來自家的“心意”,大都是幾個雞蛋。賀雷媽理解每家的心情,都收下,然後把雞蛋煮熟準備帶上。
大枝坐在灶火間燒火,灶膛裡通紅的火苗兒映在她那小臉頰上,好像秋天的小紅蘋果。白小川乾活很利索,隻見她扭動苗條的身段忙前忙後,漂亮的臉蛋罩上一層紅暈,顯得更加美麗動人。白小川望見灶間的大枝,紅紅的火苗映在她那稚氣十足的臉上,使白小川又想起她的哥哥賀雷…她這麼小就要幫家裡乾活兒,使白小川心裡油然升起一股愛憐之情,她趕忙走過去換下大枝……
一切忙停當,已是午夜時分。賀雷媽送走郭英母女,歪在灶間和衣而臥,剛迷糊一會兒雞就叫了。她翻身起來,動手為丈夫和孩子做好早飯。擔心飯涼,她又把飯放回鍋裡捂著。她來到堂屋喚醒丈夫,安排丈夫彆誤孩子上學。賀雷媽剛剛收拾停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