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人患絕症蒼天不祐
底子薄上心學笨鳥先飛
賀雷媽為丈夫去省城瞧病的費用,心裡很是著急發愁。心想,已欠下一屁股兩肋巴的債,就是再去借,去哪能借那麼多的錢啊!
賀雷媽從縣城回到賀村的翌晨,她走東家去西家借錢,求遍鄉親,也沒借到五十元錢。說來,老少爺們都願意幫她,可鄉親們連溫飽都解決不了,哪還有錢啊!她仍不死心,第二天一大早去外村求親告友,直到星光滿天,她方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裡。不用問借錢如何,從她那滿麵愁容裡就知戰果不佳。賀雷媽一籌莫展,似乎徹底絕望了。
老百姓一年四季,麵朝黃土背朝天土裡刨食,從年頭忙到年尾,汗珠兒掉地上摔八瓣兒,也難填飽肚皮,哪還有多餘的錢啊!到年終生產隊裡決算,不往外倒拿錢的戶極少,誰還指望往回再使錢啊!就是有個彆勞力多的,能分上塊兒八毛,那能頂啥事兒,光吃鹽也不夠。再說了,就這塊兒八毛,生產隊也不兌現,因那些往外拿錢的,都是困難戶,哪有錢往外拿啊!往外拿錢的沒錢拿,生產隊也沒錢給應使錢的戶兌現。
窮則思變,有個彆智人背著公家搞起副業。人們攢錢的門路無非是養家禽、家畜,做小買賣,手藝人農閒外出打零工掙錢。養家禽家畜,防疫跟不上有風險,弄不好血本無歸;人們在開春買回崽兒,起早貪黑地喂養,運氣好的能養成功的,到頭來還能賣上幾十塊錢;倘若飼養過程中家禽家畜死了,白搭飼料賠進本錢,一家人的希望隨之破滅。搞副業相對風險小些,可雖沒賠本的風險,但有出家人的辛苦和擔憂,弄不好會被扣上投機倒把走歪門邪道不務正業的大帽子。人們冒著各種風險,常年累月辛苦掙回那兩錢,要派許多用場:小孩子上學用錢,一家人穿衣用錢,頭疼發熱用錢,燈油照明用錢,婚喪嫁娶、修房造屋等都要用錢,總之,人們是耗錢的地方多,進錢的門路少。如果誰家有那百把十塊錢,再有一所裡生外熟(外層是燒磚,裡層是生胚子)的新房子,算是富裕戶。富裕戶讓人羨慕,讓人高看門戶,孩子好找對象。豫東農村有相門戶的風俗。男女雙方經媒婆介紹,正式訂婚之前,女方派人或明或暗去男家相看、打探,這叫相門戶。相門戶其目的,了解男孩父母的人品,家裡暄不暄,將來女兒嫁過去會不會受苦……若一切都中意,才正式舉行訂婚儀式。
賀雷媽去借錢,一個禮拜過去,能去借的人家也都拜訪過,仍然沒能湊夠二百元錢。眼前的困境已是走投無路。
生產隊的榨油廠,在賀雷媽進城為丈夫瞧病那天,突然來一幫人,“酒糟鼻”親自動手貼上封條,勒令停業審查。社員討要說法,“酒糟鼻”說是奉縣上的指示,賀村榨油廠實行股份製,不屬於集體的資產,要停業整頓。賀玉富帶領社員與“酒糟鼻”分辯,結果被那幫人打傷腦袋,臥床不起。據說那幫人是縣上派來的,“酒糟鼻”隻是配合行動。他們口口聲聲要揪出主謀。賀玉富怕牽連白大哥,就挺身而出承擔責任。那夥人要帶走賀玉富,二愣子的護村隊也不是吃素的,雙方發生械鬥。在鄉親們的努力下,賀玉富雖沒被帶走,卻受了重傷。恐那夥人不會善罷甘休,賀玉富要護村隊加強警戒,日夜巡邏,準備抗爭到底。這場鬥爭,使賀村剛剛新興的經濟受到嚴重損失,榨油廠的設備毀壞殆儘,就是不被查封,也隻能停產待援。
賀大章見老伴整日裡不思茶飯,愁眉不展,身體日漸消瘦,心裡很是心疼。賀大章心裡還牽掛著榨油廠,要鐵杠用架子車拉著他來到榨油廠,隔窗看到滿地七零八落的機械零件,心想,賀村人心中燃起的一點點希望之火,又被無情地潑滅了。眼前的情景,使賀大章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也落下眼淚。賀大章從榨油廠回到家,鬱悶寡歡,病情越發地嚴重。他恨自己無能力保護鄉親們的利益,無力持家不說,還要拖累老伴,連累鄉親們。是他,也是為了他,使一個剛剛有所轉機的家庭,又陷入窘困之中。他曾想,一咬牙去陰間尋父母去,省得再拖累人。可他想來想去,心裡不落忍,撇不下這個家,不放心眼前的孩子,難舍棄日夜操勞的,可憐的老伴。心想,我一狠心一蹬腿我是一了百了,思想得到解脫,可老伴怎辦,孩子怎辦?他思前想後,思想上矛盾著,難下決心。他決定不再尋醫問藥,不再花一紋錢,能撐一天算兩晌。可是,老伴不能讓他說了算,鄉親們也不答應他這樣辦。其實,賀雷媽決心已下,就是吃遍天下苦,遭遍天下罪,也要把丈夫的病治好。每當賀大章看到為了他奔波一天天疲憊不堪的老伴時,心裡難受極了。此時,他隻有用些話來勸慰老伴:
“鐵蛋媽,俺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幾十年都熬過來了,這次也不會有事兒,就聽俺一句話,彆再花曠錢了。”
賀雷媽已猜透丈夫的心思,知他是心疼錢,怕再借錢欠債,怕治不好病落個人財兩空。賀雷媽雖理解丈夫的心情,但她不能聽他的,隻要有一線希望,她決不放棄,就要儘心想法為丈夫尋醫問藥,挽救丈夫,她不能沒有丈夫,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從良心上講,她要儘到做妻子的責任,要對得起賀家,對得起孩子,對得起朝夕相處相濡以沫的丈夫。所以,她要竭儘全力掙錢為丈夫治病,不能讓苦了大半輩子的丈夫,再因無錢治病而撒手人寰。萬一將來的結果與意願相悖,該做的事兒,該儘的責任,她儘力做了,她心無遺憾。
皓月當空,月朗星疏,賀村的大街央,一群孩子在遊戲耍鬨:
雁子陣/排大刀/您的人讓我挑/挑誰/挑二梅/二梅沒在家/殺……
今晚,大章家的孩子都悶在家裡沒出去玩。他們深懂父母的心,知母親正為瞧病的錢鬨心,就各自辦完作業,乾活的乾活,沒活乾的,洗洗去睡。勞累一天的賀雷媽,此刻坐在油燈下發呆。多少天來的辛苦奔波,可救命的錢仍沒著落,她心裡焦慮不安,無心事事獨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出神兒。當院冷風颼颼,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兒弄得忽明忽暗,忽大忽小的,不正常的光亮,使賀雷媽心裡更加煩躁不安。
賀雷媽心想,自己家裡的,白大哥家裡的,能賣的東西都已賣光,原本打算再向榨油廠借些,沒想到這條路又被那群王八羔子給堵死。眼下除了紡紗織布之外,還能有啥法子呢?不過光靠織布湊錢何時才能湊夠!隻怕遠水救不了近火,丈夫的身子難以撐到那時。要不然打封信給鐵蛋,告訴他家中發生的事,也許他能有辦法。這個念頭剛剛在她的腦海裡閃現,瞬間又被她否定。她怕鐵蛋分心,擔心影響孩子的工作。
吱,唧唧……房梁上的老鼠在追逐打架。它們亂叫亂撲騰一陣子,有老鼠敗陣,附棚上一陣仆仆騰騰亂響,敗鼠逃竄。它急於奔命,慌不擇路,一爪蹬空,從房梁上掉下來,一隻碩鼠重重地摔在織布機上的線子上,又滾落在腳地上,打個滾便無了蹤影。
賀雷媽見老鼠弄臟線子,起身整理一番。前段,賀雷媽隻顧忙著去借錢,也沒顧上織布,織布機上已落上浮塵。今晚,她思忖再三,雖織布賣賺錢少,攢錢慢,但也算有了希望,比乾靠著強!想到此,她不再猶豫,站起身撥亮油燈,穿梭引線織起布來。這天晚上,賀家的織布機嘰嘰複嘰嘰響個通宵。
賀雷媽晚上織布,白天去生產隊裡乾活。大枝和白小川辦完作業照常紡棉花至深夜。買賣的事兒,賀雷媽仍交給賀三貓去做。
生產隊裡的活兒不能隨便請假,特彆在大忙季節,沒特殊情況更是不好請假。再說了,請假沒工分,社員要靠工分吃飯,沒工分就沒糧食,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請假。在農活少時,如果生產隊長給少數人派活兒,沒被派到活兒的社員就有意見。甚至有些搗蛋的,質問生產隊長為何不讓他出工?因派工磨嘴生氣,屢見不鮮。在農村廣為流傳著,工分,工分,社員的命根!老百姓把工分看得比啥都重。
半月後,賀雷媽總算把機上的線子變成了布。她望著自己日夜辛苦換來的成果,心裡鬆一口氣。
星期天的早晨,天還灰蒙蒙的,賀家院內的棗樹上的喜鵲就嘰嘰喳喳在唱個不停。賀雷媽趕忙起床,恰時小川姑娘也來,喊醒大枝,三個人去集市趕集。賀雷媽想把這批布儘快出手,還希望能賣上好價錢,她要親自去集市賣布。為既安全又銷得快,賀雷媽把布分成兩份,讓小川姑娘和大枝拿一份,她自己拿一份。賀雷媽囑咐倆人說:
“你們機靈點,防著市管會的人。咱立等錢用,也彆太拿價,能出手就出手。”
“大嬸,我負責找買主,大枝望風,不會出事的,您就放心吧。”白小川很自信地說。
賀雷媽領著孩子來到集市上,很快賣完布,等市管會的人出現在街麵上時,她已領著小川和大枝正走在回賀村的路上。
豫西部有座曆史悠久,素有九朝古都之稱的現代工業重鎮洛陽,賀雷就讀的軍校坐落在該市西郊城鄉結合部的山坳裡。
軍校的規模不算很大,一個靶場和一個廣場,占據大院的五分之二麵積。校園裡綠地、廣場,八一軍徽鑲嵌在正門上方的大禮堂,彆致的教學樓,路邊長長的冬青綠化帶把校園裝點成塊塊區域,形成校區各個奇觀。學校分生活區和教學區。生活區,整齊劃一的歐式樓房,是教授和教官的住所。教學區內一幢幢歐式建築風格的教學樓宏偉壯觀,環境幽雅,樹陰庇護著不寬的水泥馬路回轉通幽,路邊一棵棵鬆柏、垂柳,枝繁葉茂,花圃裡的奇花異草,芳香怡人,花紅柳綠裝點得校園美麗溫馨無限。原來這所校園是中蘇友好時期蘇聯專家給設計幫建的超時代學校。學校的大門口,一條筆直的柏油馬路直通市區,路南有耐火材料廠,路北坐落著中國著名的第一拖拉機製造廠。
這所軍校原屬陸軍步兵學校。WG開始不久,該校因故遷往他地,隨之,一所綜合性的軍校從塞外遷至,發展至今。賀雷他們這批學員是學校搬遷新址後招收的首批學員。自打運動開始後,軍校便停招學員,從此往軍隊輸送人才源斷,致使現今部隊出現青黃不接的局麵。為扭轉這種局麵,加快軍隊的現代建設,擔當起反侵略戰爭的重任,軍委決定從各軍區優秀戰士中突擊招生,突擊培訓,以解燃眉之急。賀雷這批學員是軍校招收的第一批不經文化考試而入學的特殊學員。
學員來到學校後,前半個月是政治教育。政治教育期間穿插著打掃衛生,優化環境,整理教室教具。一切就緒後,學校領導決定對新學員搞一次文化摸底考試。儘管考試前校方首長一再強調此考試成績不載入檔案,旨在摸查每個人的文化功底,為其選好學習專業,考得好壞並不影響每個人的事業,學員還是非常緊張。其緊張的原因是文化底子差,怕考不好丟人。也是的,在他們入伍前,運動正如火如荼,學校停授課沒能學到較多知識,入伍後,整天忙於軍事訓練,哪有時間再學習文化,這使原本就差的文化功底,又“就飯”吃下許多,這次萬一考不好,自己丟人不說,再給首長留下個壞印象,烙印難消,那就遭了。
其實,校方組織這次考試真正的目的,是想摸清楚文化功底差的學員比例,然後,根據文化程度,分配其不同的學科或其它工作。
賀雷在老連隊憑著政治、軍事好,立過功,受過獎,才被推薦來軍校學習。來到軍校,他在老連隊的那些優勢在學習中一點也用不上。知識不分出身,任何人在知識麵前,都來不得半點的虛假。在這批學員中,如果按文化程度排隊,高中畢業的很少,初中畢業的占多數,初中肄業的少。賀雷屬於後者較差的一類,好在小川定期給他寄來輔導材料自學,使其文化水平不降反升。這批學員倘若比政治條件,也都旗鼓相當,因能來上軍校,個個都是經過精選細挑,百裡挑一,甚至是千裡挑一,表現不好豈能來軍校學習。
這所軍校是我軍“特工”的搖籃,是專為特種部隊培養職業情報人員的學校,所授各個專業技術性、保密性極強。學校在招收學員時,要求學員的政治條件,文化水準,個人曆史和家庭人員及親戚的曆史清白等等,各方麵的標準都很高。每個學員的整體素質還要符合所學學科的要求,這樣才能保證學有所成,才能培養出我軍需要的高能“特工”。在學員畢業後,走向工作崗位,是要靠過硬的技術和技能工作、生存,如果技術不精,走向部隊衝向戰場將寸步難行,生命難保,有負黨賦予的光榮使命。所以,校方在為學員分科上很慎重,儘量發揮其優勢,量才使用。比如,讓文化程度差的,去學高等數學,那是很難的事兒,成功的機率不大。如果硬是攆鴨子上架,讓其混畢業,學不到真才實學,他將來走向工作崗位,也難勝任工作。這好比把高樓大廈的根基紮在流沙層,豈能長久堅固!
摸底考試結束一個禮拜後,三個文化程度特差的學員(梁國忠、王相宇、江中仁被調到警衛連站崗值勤。賀雷雖然文化程度差,但是他在參軍前學習成績好,現有文化基礎打得牢,參軍後又有白小川給他寄材料自學,來軍校後,陳中隊長得空時常為他補習文化課,才使他僥幸過關。賀雷雖然沒被分去學人人崇尚的外語專業,卻學了足夠讓人羨慕死的“特工”專業。能有這個結果,賀雷心裡很滿足。
賀雷媽正忙著湊錢,大章的病情突然出現惡化,每天咯血不止。賀雷媽見丈夫的病情加重,心想不能再耽擱儘快去省城給丈夫瞧病。她把湊的錢數了數,四百剛出頭…就這吧,有多少錢就看多少錢的病。
為節省錢,賀雷媽決定她和丈夫去省城。她安排好幾個孩子,又囑咐小川姑娘得空多過來看看,幫大嬸照料下家。
“大嬸,晚上我過來和大枝做伴。有我在,您就放心去吧。”白小川說。
賀雷媽拉住小川的手說:
“閨女,家裡有你照應著,大嬸放心。”轉而,她對幾個孩子說:“你們幾個聽著,都聽小川姐的話,彆淘氣,晚上堵好雞窩,上好房門,按時睡覺,早晨早些起床,彆耽誤上學,誰要是不服從管教調皮搗蛋,看我回來不打好他。”
“媽,您放心,俺們都聽話。”孩子們異口同聲說。
“大嬸,您出遠門也要小心,好好照顧好自己,彆光心疼錢,該花的錢一定要花。”白小川說。
“唉,好閨女,大嬸都記下了。”
去省城先坐汽車到縣城轉車。縣城發往鄰縣的公共汽車,每天上午八九點鐘路過崗潭鎮,白小川用架車拉賀大叔到崗潭鎮候車。八點半,賀雷媽和丈夫坐上了汽車。
這是一輛老掉牙的老式客車。從車的外表看,像是卡車上罩上個大“鐵箱子”,“鐵箱子”班駁陸離,刷補著塊塊顏色深淺度不一的油漆,已分辨不出原色是何本色。整個車身像從沒衝洗過,汙垢塵積,附著一塊塊暈車者的嘔吐物,讓人看著直反胃惡心。
賀雷媽見車上的乘客不多,就扶丈夫找個位子坐下來。售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女人。她紮兩條剛過肩的辮子,上身穿件社會上很時髦流行的女式軍裝,胸部很豐滿,在左胸上方彆枚小圓形“紀念章”。胖女人見一個鄉下婦女扶個病秧子似的男人上車來,心裡有些厭惡他們。她見賀大章麵色鐵青,眼窩深陷,在大口大口地喘氣,不知所患何症,傳染不傳染?隨之,她臉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挪挪屁股,想離“傳染源”遠點。
胖女人用鄙夷的目光看著賀雷媽說:
“他暈車不暈?這麼重的病能坐車嗎?要是吐在車上,是要罰錢的!”
從胖女人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裡,賀雷媽感覺到胖女人不多歡迎她和丈夫坐這班車。隨即,賀雷媽心裡也不高興起來,不管胖女人說些什麼,賀雷媽不搭腔隻拿白眼珠回擊胖女人兩眼。心想,管你歡迎不歡迎,隻要把俺拉到縣城,喊俺一百聲姑奶奶再叫俺坐你的車,俺也不坐。
胖女人見賀雷媽不理她的茬,衝賀雷媽翻下衛生球眼珠子,嘟囔說:
“真沒教養。”然後,她把臉扭向彆處不再理賀雷媽。
這輛汽車像個氣血不足的老人,走路哼哼嘰嘰,遇到小坑,小坡,屁股後直冒黑煙,發出刺耳的怪叫,比人步行快不哪去。
賀雷媽是頭一次坐這樣的車,實在是享受不了特殊的待遇。汽車的顛簸和刺鼻的怪味兒(汽油味),使她的五臟六腑翻動起來,一股酸水直衝喉嚨而來,她急忙捂住嘴,硬是給憋了回去。她剛剛忍住嘔吐,又感頭暈起來。暈車折騰得她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幸虧這時汽車拋錨停在路邊。賀雷媽喘著粗氣問丈夫舒服不?賀大章倒適應那股汽油味兒,不暈車。
汽車在路邊停穩後,一位穿得油漬麻花的人下車去。隻見他跳在車頭上,掀起發動機蓋子,探下身子,撅著屁股搗鼓老大一陣子,隻聽啪的一聲響,蓋上發動機蓋子,他貓腰鑽回車裡,隨即汽車發出吱吱的響聲。突然,轟的一聲,汽車開始抖動起來…汽車又艱難地向前爬動。
汽車終於停在了縣城的車站裡。賀雷媽剛下車忍不住吐了一地。幸虧她沒吐在車上,要不然那胖女人不吃了她才怪哩。
賀雷媽來到水池旁,洗把臉,歪著頭嘴對著水龍頭漱漱口,這才攙扶著丈夫搭上去省城的汽車……
下午,落日還留有一抹餘輝時,賀雷媽和丈夫到達省城。她見天色已晚,就在就近找個最便宜的旅館住下,等天亮再往醫院摸。
省城和縣城又有所不同,到處是高樓大廈,寬暢的瀝青馬路平如鏡麵;各式各樣的車和熙熙攘攘的人彙成人流、車流,像春潮般湧來。賀雷媽哪見過這情景,覺得如同步入另一個世界。
賀雷媽已迷失方向,從旅館出發時打聽好的路線,此刻不知何往。她隻好一路打聽著,九點多才摸到省人民醫院大門口。
省人民醫院是全省有名的大醫院之一。院裡專家雲集,醫療條件優越,器械先進。在人們的眼裡,這裡沒有治不了的病。在當地的醫院治不了的,人們抱著極大的希望來到這裡,希望人到病除。這裡再治不了病,那隻有去北京、上海。北京和上海,不是誰說去就能去得,一般的人家承擔不起昂貴的治療費和藥費,鄉下的老百姓能到省城的醫院瞧病,走到這裡也算是到頂了。
賀雷媽原以為來到省城丈夫的病就會好了,所以,她不惜一切代價湊錢來省城去掉丈夫的病根。她在護士的指引下,在擠滿人的窗口掛號,又打聽著來到二樓候診。今天來瞧醫生的真不少。賀雷媽扶丈夫在長條椅上坐下,過很長時間護士才喊賀大章進屋。
這間診室不大,雪白的牆壁,寬寬的玻璃窗戶使房裡很亮堂。緊靠窗戶處兩張桌子相並擺著,桌子上放些器械和書籍。在桌子的東邊坐一位端莊秀麗娥眉大眼的年輕女醫生,正伏案寫些什麼。桌子西邊和女醫生對麵而坐的是位五十來歲,麵部青瘦的男醫生。隻見他滿臉堆著和善,抬頭看一眼剛進來的人,讓賀大章坐在凳子上。他問道:
“哪裡不舒服?”
賀大章詳細敘述病情,賀雷媽又作些補充。男醫生先用聽診器在大章的胸部和後背仔細聽了聽,然後又教女醫生聽。男醫生把賀大章領到隔壁的檢查室內用器械檢查一陣子,男醫生邊檢查邊向一旁的女醫生說些什麼,可惜,賀大章和賀雷媽半句也沒聽懂。
女醫生滿臉嚴肅地聽男醫生講述,有時她還點點頭,像是在讚同男醫生的觀點似的。女醫生始終沒講話,但從她那擰成疙瘩的眉宇間看出,她在用心思考著什麼。
男醫生檢查完,女醫生在男醫生的指點下也檢查一遍,這才讓大章穿好衣裳回到診室。
賀大章此刻也不知是緊張的緣故,還是病情所致,竟然不停地咳起來。賀雷媽急忙扶住丈夫,拿手在丈夫的後背上輕輕地捶著。賀大章用力咳一陣,眼淚汪汪地咯出一口鮮血,這才止住咳。
男醫生看了看賀大章吐在痰盂裡的痰血,對女醫生說:
“很懷疑就是那病。”
女醫生點點頭,仍沒說話。她拿起聽診器又在賀大章的胸部聽一會兒,然後放下聽診器,兩眼注視著男醫生,像是在等待著他的吩咐。
男醫生走到桌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對女醫生說:
“拍張胸部X片,查個血常規,查查肝功……再做個超聲波掃描吧。”
女醫生按男醫生的口述開好單子,然後交到賀雷媽手裡說:
“大嬸,您去樓下靠東邊的窗口先交費,再去檢查,等結果都拿齊再來這裡找我們。”
賀雷媽以為已查出丈夫的病因,就忍不住問:
“俺這病沒事吧?”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等檢查結果出來就清楚了。大嬸,您快去檢查吧。”女醫生解釋說。
賀雷媽按照女醫生的吩咐辦好一切,等到下午上班後,拿齊結果,扶著丈夫去找醫生。
下午的病號仍不少,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坐滿了人,還有許多人沒地方坐,站立在走廊裡。賀雷媽不懂就醫的規矩,不知是排隊呢,還是直接去找醫生?在她扶著丈夫在門口正猶豫時,女醫生發現她。女醫生向她招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