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串!
馮警官的辦公室裡,到處堆滿草稿紙,上麵寫了一大堆人名與地名的關係草圖,空氣中還飄蕩著方便麵的味道。一大缸子茶,擺在了電腦桌的一邊。
“你昨天一夜沒睡吧?靠吃方便喝茶撐過去?”冬子關心地問到。
“不好意思,還沒收拾好。你們吃過早飯了嗎?”馮警官對冬子說話,總有眼角餘光在看小夏,還慌不迭地,收拾那些東西。
“我們吃過了”這是小夏第一次說話“不用收拾,並不算亂。”
馮警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那好吧,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差點被一個東西誤導了,走了好多冤枉路,終於算明白過來了。”
“什麼意思?”冬子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搞得莫名其妙。
“你們坐”馮警官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說到“就是地名,其實與柳樹無關。”
“啥?怎麼可能呢?人家連這點記憶也錯了?”小夏感到吃驚。
“所以說呢,光靠回憶,也是有問題的。因為他受過心理創傷,回憶被潛意識扭曲了。要是我早就排除這個乾擾項,也許會早四個小時收工。直到給你們昨晚打電話前,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接下來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此時,小夏想直接要答案,而馮警官卻表現出並不慌的態度,要講過程。冬子給小夏使了個眼色,讓興奮的馮警官一路講下去。
自己的勞動成果出來了,在喜歡的人麵前,怎麼不介紹自己的艱辛?就像一個戰鬥英雄,打仗的結果雖然勝利了,但最令人驕傲的是,他整個艱苦的戰鬥過程。
馮警官先從電腦的資料庫裡,提取了近二十年來,公安打擊過的人販子,以團夥犯罪為第一個標準。第二個標準,以主犯中有婦女,按年齡計算,當時被打擊的,應該在三十歲以上的人。第三個標準,團夥中至少有一女兩男。第四個標準,有販賣人口到山東的記錄。第五個標準,作案地點中,出現了西安火車站。
按這些標準,找到58個犯罪團夥,把這些人輸入自己設計的表格中,利用程序,再來進行比對。
比對的重點,就是地點,罪犯的籍貫,與柳樹有關。不管是柳花還是柳莊,都算。但是,找來找去,卻沒有發現有價值的東西。
直到昨天半夜,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位求助人,既然因為心理創傷,記憶產生了扭曲,那是不是有一種可能,他對地名的回憶,是錯的?
於是,他聯想到,求助人的母親叫柳姑。一般對母親名字的回憶,不容易錯。雖然,他對母親改嫁,以及後來對他的不好,心存怨恨。但是,那畢竟是哺育過他的母親,人們在內心深處,總是殘存著對母親的眷念。
“他在網絡上的回憶,有大量對母親很恨的語言,怎麼會眷念呢?”小夏有些不解。
“愛之深恨之切嘛,對不對?”
馮警官的解釋,冬子很快就明白了。一個人,太愛對方,會對對方有過高的期望。當求助人的父親去世後,他把生活中愛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母親身上。但母親後來的冷淡,會在他心靈中產生巨大的反差,就在語言中,表現為恨了。
在現實生活中,一個普通人,對你不好,你也許隻是短暫地憤怒一下,埋怨一下。但你最愛的人,最大的依靠,對你稍微不好,你會產生對人生情感的幻滅感。
隻有少年時吸收了儘可能多的無條件無原則的愛,長大後,才會有原諒彆人的胸懷,才會有無原則愛彆人的基礎。就像身邊的小夏,她是活在父母濃烈的愛與保護之中的,對心理的惡,很難體會。
一般來說,關於愛,關於善,隻有你從小受到了巨大的愛護與善意,你內心中的正氣,才會充盈。而長大後,才是你善良的基礎。這就像在銀行存錢一樣,底本足夠多,利息才會多。
隻有極少數的人,生活不乏以惡來反複對待他,但他依然相信善良的世界,相信他人的美好。這是心理極其強大的人,是英雄,是猛士,是菩薩。
此時,冬子深信魯迅先生的話真正的猛士,敢於直麵人生的慘淡。
而我們隻是普通人,不是猛士。
“聯想到這個問題,我覺得從心理學的基本原理上,可以找到線索。或許,他所回憶的地名,隻是他對母親回憶的一個折射。”
“你的意思是,他母親叫柳姑,所以,在他的記憶中,他把自己故鄉的地名,也安上了柳樹的特點?”
“對啊,這個可能性很大。於是,我就專門在西安附近的地方,專門找柳姓聚集的地方。因為在我們這邊,一個村莊一個地方,同姓人聚居的情況比較普遍。我還產生了一個聯想,也許,那個人販子,也許就是他母親的娘家人,或許也姓柳,或者她丈夫姓柳,這也是個尋找切入口,對不對?”
分析各絲絲入扣,這位公安大學的青年才俊,水平不是吹出來的,他是個高手。
他於是重新檢索信息,找這女人販子中是否有姓柳的,還真找到兩個。但經過其它條件比對,不是求助人的相關人員。
在這58個犯罪團夥中,每一個女罪犯,當時的丈夫是否姓柳呢?他通過查詢戶籍信息,有了新的發現。
一位叫王菊花的人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位人販子的戶籍信息中,她丈夫姓柳,是乾縣柳家莊人。那是不是有這種可能,這個柳家莊,就是求助人母親的娘家呢?
再按這個思路,追尋戶籍信息相關內容。發現,這個柳家莊周邊,隻距離六公裡,就相鄰著一個王家莊。太巧了,這種近距離婚姻,在三十年前當地婚嫁的狀況裡,非常普遍。在檢索婚姻狀況裡,他發現,柳家莊與王家莊通婚的曆史已經很長了,既有王家莊嫁到柳家莊的人,也有柳家莊嫁到王家莊的人。
“也就是說,求助人的回憶中搞岔了。他說老家地名時,實際上是聯想到了母親娘家的地名,對不對?”小夏好像明白過來了。
“有極大可能。畢竟,小時候,到外公外婆家的美好回憶,讓他對柳家莊這個地方,深有眷念。並且,母親改嫁以後,他以直覺與情感印象來記憶,母親或許是回娘家去了。那些最美好的期盼,就在柳家莊彙合了。對溫暖對安全對母親懷抱的思念,讓他在記憶中強化柳家這個特點。”
這完全是心理學了,估計,這位馮警官,看的是犯罪心理學,也學會了普通心理學的原理。冬子覺得,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那你給我們打電話,就是確定了調查走訪的重點地區,就是柳家莊?”冬子問到。
“不僅僅因為這。僅憑這種大概率的推斷,不能成為我們行動的依據。我是發現了後來的一個信息,才給你們打電話的。”
“什麼信息?”
“那位王菊花,已經於七年前,死於一場意外。而意外的原因,是回娘家時,失足不小心跌入村裡的溝渠之中,淹死了。而她的丈夫,卻因為,村裡修的這條深渠,路兩邊沒有欄杆保護,而起訴了村委會要求賠償。我連夜找乾縣法院管資料的同學幫我查到的。你知道,在法庭卷宗上,有一句話,是關於王大個的。”
本來,冬子與小夏還在為王菊花的死而歎氣。她出獄後,應該是尋找這位求助人線索的最好尋訪對象,但她死後,在哪裡去找人問情況呢?
但一聽到王大個的名字,他倆就興奮起來。這個名字出現在求助人的回憶中。因為求助人回憶,這個王大個,就是他父親的俗名。
“當時法院的卷宗上,有這樣一段記載。王菊花的丈夫在法庭上舉例。當年村裡的王大個,也是摔死在這渠道裡,村裡賠了他五萬塊錢。按當時貨幣的價值,按今天算,村裡至少要賠王菊花,至少三十萬,因為貨幣貶值了嘛。”
“他一個農村人,還知道貨幣貶值?”冬子很不理解。
“肯定他找了律師的唄,要不然,怎麼想到打官司。”
“那村委會當時是怎樣回應的?”
馮警官調出他同學拍的當時卷宗的照片,給冬子與小夏看。在電腦上,字體雖然有些舊,但看得很清楚。
當時村委會有一個證明材料,大意是寫,王兵,俗名王大個,當年摔死在溝渠時,是因為當時是挖溝渠的集體勞動時摔死的,屬於因公傷亡,按國家因公傷亡的規定,給予一次性喪葬撫恤及賠償,總計四萬多元。
當時有控溝渠工程,鄉鎮的立項文件,村委會的集體討論會議記錄,工程造價資金來源,都是財政所造好的材料。而村裡施工時,經工員及民工領取工錢的表格,也作為證明材料在列。其實,王兵,就是王大個,就是領取工錢的人員之一。
而王大個因為工作,當時是如何摔下來的,一切都有當時旁觀者的記錄,以及送醫人員的旁證,以及醫生開的死亡證明,死亡原因摔落導致身體多處骨折,脾臟等內部臟器破裂失血過多,導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