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塵沉默地看著,鋒銳的刀,靜靜地想著,那個驕傲的人。
如果沒有那個人,他或許早就死了,他心裡還是對他有些許感激,但也有怨恨。
……
多年前的一個夜。
“你父親交待我的我做到了,剩下的就隻能靠你自己了。”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站在小院後,望著木屋裡那應該入睡的孩子緩緩說道。
翌日,七歲的楚塵從熟睡中醒來,看見枕邊的信,信中隻有七個字若有緣,自會再見,末尾隻是淡淡的一頓。
筆走嗜殺意,墨卷紙間塵。
從那時起,他就得一個人生存在這個世間,餓了,必須自己去找食物。還要自己保護自己,無法想像那時的他經曆了什麼,才能讓他會如此的冷酷,信善的性格中卻有一顆無情的心。
十年後,那個人回來了。
楚塵看著他腰間的血洞,皺起了眉頭,他沒有想到那個人會再回來。那白衫染血,血痕遍布其身,好像數條蜿蜒般的小蛇,觸目驚心。
易歸塵用刀支撐著身體,靜靜地笑道“我這一生唯一遺憾的就是沒帶著心愛的女人去看看大海,看看這世間風景,可惜啊。我很愛她,如果沒有那件事該多好,我就能每天聞著青草芳香靠在她肩頭看著日出,看著日落。”他咳出一口血,眼神迷離,朝著楚塵比著手勢,嘴角露出笑容似乎向往著。
“夢她數十載,終於能再相見。“他依舊麵帶笑容,束發的發簪落在地上,楚塵看著地上摔得粉碎的發簪,他心中莫名的一痛,那束發的不隻是發簪,是一把青金做的小劍,劍身及尾半尺,劍裡有一閣,閣前閣外儘數青山,山前山外漫天劍意。
“我這一生能遇見你,不虧。”易歸塵握緊手間的耳墜,滿臉儘是沉醉之色,散落的劉海輕揚,白衣無風自動。
語落。一股氣浪從易歸塵身上蕩開,波動越來越大,易歸塵身上的氣勢爆衝而上,一陣狂笑響徹於天地間,那一刻,不隻邡城聽到了,而整個世間都聽到了那不甘的狂笑,像一頭流血的獅子狂嘯著,沒有人能輕視那獅子最後的狂嘯,帶著一份憤怒和驕傲在雲霄間回蕩。
劍安閣,一個老人站在閣前,看著那個方向,他滿臉皺紋的臉龐上閃過一絲悲傷,甚於眼中惋惜。
“修劍者,便是修心也,歸塵那孩子心中有怒自然不會靜於塵世,更不會自縛於山間,從他棄劍離開劍安閣時,我便知道他必定不會像顆落石沉於塘中,隻不過他一生比我們這些快腐爛的老頭兒風光多了吧,倒也不枉他一生,隻是可惜了那個女孩,哎。“一聲輕歎傳於閣間,卻隻有兩人聽清。
天乾院,劍塚。有一劍斷裂,滿塚皆驚,許久,那股鋒銳之意漸漸消散,歸於塵世。
劍塚外,一人微微一躬,以示敬意。
東南三千裡,一塔矗立,塔前一古鐘,鐘後一老佛,佛語,鐘聲響,舉世哀!
楚塵眼角微微濕潤,他看著那個即將倒下的白衣男子,單膝跪地,拔劍立於地。他從沒看見過他笑的這般燦爛,易歸塵輕聲說了三個字,似乎沒有人能聽到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輕語,但楚塵聽見了,他看著那個白衣男子的嘴唇,輕聲呢喃“封於殿。”
易歸塵,一個時代最為耀眼的星辰,即使在化為流星墜落之時,也不甘埋沒於世間紅塵,至少,他得讓世人記住這顆流星,記住曾經這個人存在過世間。
流星一墜,一霎之間。一生熱愛,回頭太難。
……
“既然這刀到了我手上,我不會讓它安於塵世的,你就安心的去吧,我會帶著你的刀和你的驕傲去幫你實現你未完成的事。“楚塵默念著。逝去的人,殘留的刀。
後院,一青山,一少年。
青塚前,刀光浮現,一滴血從楚塵指間滴下,滴在那長滿青苔的土地上,那把刀的刀鞘被幾片落葉葬在青塚旁,偶爾有風吹過,吹的落葉露出些許間隙。
楚塵胯刀背劍,迎著夕陽,大步向前,沒有一絲眷戀,留下林間的一院一屋一竹椅。蝶翅惹動的微風卻仍然在林中蕩漾,風裡帶著淡淡的木葉的香氣,忽然間,又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簫聲傳來——林中忽然萬籟俱寂,連蟬噪鳥啼都驀然消失。在微微流動的、帶著木葉香的空氣裡,隻有那斷斷續續的簫聲在低回盤旋,所有流逝的時光,忽然間,仿佛就在吹簫者的手指間起起落落。
簫聲跌宕於天地,清空逍遙,飄渺如煙。
少年的身影在夕陽下若隱若現,帶著那一往無前的劍,隻身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