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屠狗有些恍惚,放下酒碗,拿筷子夾起一片冬筍,放進嘴裡道“這城裡我待得都有些膩了,過年時節能有啥新鮮玩意兒不?”
老王掌櫃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答道“那當然有了,彆的不說,過年時候城中的廟會最是熱鬨了,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有。尤其啊,今年的穀神大祭將由一位紅衣神官親自主持,不瞧瞧就太可惜了。”
“紅衣神官?真的假的?”劉屠狗驚訝道,這消息他倒真是頭回聽說。
穀神是整個大周都要建廟祭祀的正神,掌管周天萬物繁衍,威能廣布,仁愛普照,在大周百姓心裡,其地位幾乎與天子並列。
甚至大周皇城中都有一座穀神殿,殿中除去德高望重的大祭司與左右祭酒,就屬為數不多的紅衣神官最受世人尊崇。
不同於不涉紅塵的三位巨頭,這些著大紅袍的虔誠神侍偶爾會出殿巡視地方,隻要出現一個,必定被百姓視為神靈的地上行走而竭力供奉,連州牧總兵這樣的封疆大吏都不敢稍有怠慢。
而新年穀神大祭作為一年中最為盛大的祭祀穀神的典禮,上到朝廷下到百姓都極為重視,通過祭祀祈求來年風調雨順,本固邦寧。
若能請來一位紅衣神官主持地方祭祀,當真算得上一件難得的盛事,甚至會被寫入地方誌裡永久紀念。
老狐狸曾說過野狐一脈不拜佛不求香火,禪門對神道教派的態度就可見一斑。
作為老狐狸的開山大弟子,劉屠狗見到瘟神天尊神座時,尚且大逆不道地口出狂言道“他日我終當坐此”,就更加不會對所謂的神使頂禮膜拜。
隻不過說起這穀神大祭,他雖然從小到大在蘭陵城參加過許多次,卻從沒見過傳說中的紅衣神官,心中難免有幾分好奇。
於是,劉屠狗勉為其難道“留下過年也不是不行,隻要老王你把那壇六十年的……”
“沒門兒!”
劉屠狗話還沒說完,老王掌櫃就以絕不符合他年齡的敏捷蹦了起來,怒道“那壇狀元紅是鎮店之寶,你想也彆想……”
見老王掌櫃氣得跳腳,劉屠狗樂得哈哈大笑。
恰在此時,一個夥計模樣的小廝走進了小酒館,手裡捧了一個包袱。
他張望了一下,看到劉屠狗時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小跑了過來,臉上已經樂成了一朵花“小的見過二爺,您要的衣裳做好了,小的去客棧沒找見您,都說您來這兒了。”
小廝說著將包袱放在桌上,順手打了開來。
老王掌櫃聞言不由地看了一眼劉屠狗的衣著,雖然華貴,卻已經破舊不堪,一副落難世家公子的打扮。
他又看向攤開的包袱,裡麵是一套最普通不過的粗麻布衣,甚至沒有染色,半白不黃的,說好聽點兒叫月白色,此外還有兩雙黑布白底的千層底布鞋,樣式簡單而質樸。
這套行頭,彆說與劉屠狗身上的白皮裘相比,連自己這個小掌櫃的衣裳都比不上。
劉屠狗笑笑道“有心了,二爺先上身兒試試,看看你家的手藝如何,若是好,少不了你的賞錢。”
不提小廝滿口稱謝,劉屠狗拿起包袱自來熟地進了小酒館後堂。老王掌櫃孤家寡人一個,讓一個後生小子隨便進出後堂倒是沒啥忌諱。
不多時,煥然一新的劉屠狗就回來了。
他摘下了束發紫金冠,不輸女子的飄逸黑發隨意披散,再加上眉心那道嫣紅豎痕,雖不見了世家子的富貴氣,卻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瀟灑不羈。
他身上月白色的粗麻衣裳式樣奇特,介於勁裝與袍服之間,下擺較短,利於騰挪;袖口卻很寬大,是一個橢圓形的截麵,既不影響出刀,又能將屠滅的刀身藏在其中。
此外他在腰間係了一條青色的腰帶,腳上是一雙簡單的黑麵布鞋。
一身新衣的材質雖然粗陋,但勝在針腳嚴密、剪裁得體,配上少年挺拔而略顯瘦削的身形,竟穿出了一種洗儘鉛華、返璞歸真的清新味道。
這樣一打扮,劉屠狗原本算不上如何俊俏的臉龐驟然生動起來,讓老王掌櫃與裁縫鋪小廝都是眼前一亮。
劉屠狗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問道“如何?”
在綢緞衣裳裡裹著棉袍的老王掌櫃樂嗬嗬應道“屠狗啊,你不冷?”
劉屠狗還真就不冷,一來中原不及西北寒冷,二來以他的境界,本就不需要穿得那麼臃腫,當日入甘州的裴洞庭不也一襲青衫就頂風冒雪麵不改色?
劉屠狗倒沒跟不懂修行的老王掌櫃吹噓,大大咧咧地搖頭道“正好正好,不冷不冷。”
他很爽快地打賞了小廝,賞銀之巨充分體現了二爺的財大氣粗,也讓老王掌櫃確信,這位小爺不是沒錢,明顯是錦衣玉食膩了想換個口味。
劉屠狗給冷清的小酒館帶來了許多生氣,他自己也很享受這種淡淡的溫馨。
隨手將舊衣服扔給當鋪,一身新衣迎新年。
爆竹聲聲,歡聲陣陣,萬家皆團圓,總把新桃換舊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