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長春抬了抬手,大帳外躥入兩人,麵皮上刺滿青紫色的繁複花紋、披發赤腳。
他們均著樣式莊重的藏藍色長袍,衣襟袖口的紅底上繡著五彩斑斕的圖案。兩人各自拄了一根木杖,杖頭一刻蛇首、一刻鳥頭。
帳外兩側的鐵衛微微騷動,最終卻無人阻攔,這兩人是草原上極受狄人敬畏愛戴的巫者。
隨著一部分靈感境界大巫竭力傳播的薩滿教遍地開花,在狄人心中,巫者與薩滿教漸漸變成了同義詞。
這個詞不僅代表著神靈的救贖,更意味著煊赫的權勢。
王帳血脈、金刀領主、薩滿教大巫,構成了如今狄人權貴的最上層,在他們之上,則是傳說中如魔神一般的所謂“元老”。
他們坐鎮在賀蘭、祁連二山和渤海深處神島這三大祖地,絕大多數狄人終生難見一麵。
而入帳的兩人是較為常見的持杖巫者,煉氣境界的修為,已經具備傳教資格。他們平日裡經常行走於各個部族之中,向上至領主頭人下至普通牧民的所有狄人傳教。
巫者往往在治療傷患上極有效驗,是以極受尊敬,這也是薩滿教賴以拉攏信眾的最重要手段。
兩名持杖巫者蹲在地上,略微查看了一眼賀蘭老王的傷口,因為兩臂都是齊根而斷,骨骼肌腱、筋絡血管均裸露在外,瞧上去觸目驚心。
蛇杖巫者掌指變幻、具有止血截脈功效的複雜手印拍打在賀蘭老王身上,有效緩解了傷口血液流逝的速度,這套挽救傷患無數的手印被狄人稱作活人手。
鳥杖巫者則摸出大量顏色各異的藥膏,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後細細塗抹在賀蘭老王的傷口上,他取下腰間一枚銀酒壺,將壺中烈酒灑在藥膏上,隨即抬手一抹,酒液就燃燒起來,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
老王已經昏迷過去,下意識皺緊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待火焰熄滅,藥膏已變成黑色。
兩名巫者以潔淨白布將老王的傷處包好,抬頭道“王上身體強健,死不了。”
鐵衛們微微躁動,互相傳遞的目光中顯露出欣喜的情緒,賀蘭老王若是就此一命嗚呼,即便老王有過不準妄動的命令,他們也難逃殉葬的命運。
“你們都聽到了,父王已經準許你們放棄抵抗,追隨他前往南方的陰山。”
此刻鐵衛們才驚覺,不知何時起,營地內的廝殺聲已經十分微弱。大帳不遠處,到處是沉默著的看不到頭尾的精銳騎兵。
賀蘭長春的聲音在營地上空回蕩“王上已經答應讓位於他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賀蘭長春!”
“老東冉,約束你麾下的戰士,南原的子民們,放下手中的弓箭刀槍,不要再毫無意義地流血!”
“凶猛無畏卻得不到一柄金刀的將軍們,拚命揮刀卻換不來全家溫飽的戰士們,改變一切的時代來臨了。我不要你的效忠,我隻要求你騎上馬向南,用手中的彎刀去得到你應得的一切!”
巨大的歡呼聲在營地四周響起,更多的人則望向眼前遍地的火焰與親人的屍體,在沉默中舔舐著傷口。
他們沒有太多的怨恨,因為弱肉強食本就是草原自古傳承下來的規矩,他們也沒有生出喜悅,因為依著規矩,在真正的曙光來臨之前,總是最深沉的黑暗。
賀蘭長春的宣言並無新意,草原上的貴人們也從來不知信義為何物。
新王已經在血色中誕生,雖然他的根基並不穩妥,但他依舊沒有寬恕任何人的任何或者存在的或者不存在的罪行。
賀蘭長春低頭掃視了一眼地上身份尊貴的屍體,緩緩走向雪熊皮包裹的王座。
如他所說,這不是終結。
實現魔神大願的前路上障礙重重,一場大清~洗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