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始至終,韓江陵如是身臨其境,仿佛將頭前三十載年月,再熬過一回,咬牙切齒。不遠處的公孫槃同樣是瞧得津津有味,可神情當中卻很有些讚許,瞧到自覺妙意無窮處,尚要拍手笑上幾聲。
隨後年月便同水渠裡無根流水似那般平靜尋常。在寺廟借住的少年人,並不曾落發為僧出家,也並未曾與家中雙親斷去往來,而是憑自身這點身手過活,到頭來終於是踏入那座小樓,同彆個拘泥禮數或是心有所圖的人不同,韓江陵總是要在小樓中朝樓外張望觀瞧,說此地景致甚好。
年輕人向樓下看風景,樓中的人在看年輕人。
所以得以有今日,還真是能從那時節找出些端倪來。
“不錯不錯,看來你還真是很不容易,才走到我眼前來的,三十年辛苦,能有如今境遇,屬實難得。”公孫槃很是樂於瞧方才這場戲,笑彎眉眼,再去瞧更是腳步蹣跚,滿臉汗水的韓江陵時,無端又添過兩分欣賞,“一路走得磕磕絆絆,就為今日來這城主府中,取榮華富貴?不得不說上句,誌存高遠,胸有丘壑。”
韓江陵抬頭,擦去額頭泉湧似汗水,同樣是咧嘴一笑。
“不是我想要來,而是許多人用性命將我推到城主府前,要我問城主幾句話,那既然城主府內並無城主在,可否就將你這道人當做城主。”
時至如今,即使韓江陵再不曉得其中症結所在,也曉得眼前這位道人,必定不屬常人,能在這座城主府內安然穩坐,分明知曉外頭刀兵近在咫尺,仍能誦經如常神色不改,眼前道人倘若隻是位尋常道人,那位素未謀麵的灃城城主,未免本事太過低淺,找尋位毫無能耐的道人前來抵命。
“既皆是入過學堂,言語舉止皆有些儀度的體麵人,何需兄台直言,想來也不會是什麼中聽話,如是猜得不差,城中守卒數目已是愈發捉襟見肘,義軍將整座灃城變為囊中物,同樣已是勢在必行,你我就無需再拘泥於尋常路數做事,貧道就來猜猜,韓兄想要問什麼,意下如何?”
而韓江陵此時,當真是有些難以為繼,原本提兵馬殺至城中,已是強弩之末,又遇方才異相,心力又是折損甚重,眼下吃力抬起佩刀來,卻是被近在眼前的道人兩指捏住,生生折去刀尖,終究是顯露出獠牙。
而輕而易舉捏碎刀尖的道人並未給韓江陵留有甚回轉餘地,而是輕快笑道,“我猜你必是要問我,大災之年為何不願相救,此話興許其餘數城城主,早已言說過,為保全灃城日後能開枝散葉,尋常百姓又算得了甚,莫說是此大災足有人五城之人平白受難,即使是除卻內甲城中權勢錢財最是顯赫豐厚之人的萬千灃城中人,皆死於病患災荒,這僅剩的一兩成人,定是要保全,哪怕僅餘一鬥餘糧,也要交到這些位足能令灃城開枝散葉,延續香火的能人手中。”
“倘若非是要討個所謂公道,天底下從來就不曾有所謂公道二字,有人自降生起就惡疾纏身,家室清寒,手足欠缺者從來就不是甚稀罕事,而有人自降世以來,家世顯赫血脈金貴,莫要說是十指不染陽春水,亦是無需憂心此生衣食,且容貌俊秀體魄過人,生來便才高八鬥,日後定然名揚四海者,縱觀前朝百千年月,層出不窮,既是落地前就已是注定,天下無公道存留,又何苦要惺惺作態。義軍連克數城,本就是成王敗寇,取冠冕堂皇的所謂仁義道理,也不過是要替自身尋個篡權奪政的理由借口。”
“不妨再自問一番,韓兄前來,究竟是欲要替天下萬民,討要個道理說法,還是要替自個兒找尋心安的措辭。”
有的人死了,但沒有完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