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賢看了那苗姓青年一眼。
又來一個搞事情的。
這本就是個偽命題。
無論洞明子星君如何作答,都無從佐證。
果不其然,那苗姓青年當即輕哼了一聲,頗有幾分不敬的意思,道“哦,星君這話似前後矛盾。
星君先前說,那兩名宗師境來去匆匆,未作停留。現在又說,劈了兩刀,毀了坊鎮。
那到底,晚輩該信星君哪一句呢?”
此人似笑非笑的麵容上,隱隱透著幾分被他抓到了話述中的把柄那種小人得誌的嘴臉。
就…很、欠、揍。
此時此刻,最忌諱的就是接他的話茬,解釋那所謂的前後矛盾。
“心中有惑、目中有障,自然見山不知山、聞水不知水。本門受創一事,有勞少俠掛心。
但,若少俠心中欲知之事,與本門無關,還請自去。”
漂亮!
範賢方才心底還有些小小的擔心,怕老人家一時不察,掉入對方的語述陷阱之中。
看來,當真是多慮了。
不愧為奇門一道善衍算的星君。
範賢此時也終於明白,為何門內會讓洞明子星君親赴京都了。因為這位老人家,當真是有幾把,不,幾十把刷子的。
在毫無準備而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事先碼好了台詞的情況下,洞明子星君絲毫不亂地反將一軍。
這兒是司空山,是奇門一道源起地,爾等若真心來慰問,吾門自然不拒人千裡外。
但若居心不正,那就,滾、吧。
那苗姓青年顯然沒料到這位老星君居然這麼犀利,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應對。
此時,距離他五個座位開外的一名微胖中年人,雙手拍在椅子扶手上,發出一串謾笑。
笑罷,此人起身道“看來,吾等千裡迢迢、跋山涉水,登門拜會,在星君眼裡,那是存心不良啊。
罷了,罷了。各位,鄭某小門小戶,高攀不起家大勢大的司空山。自去便自去,哼!”
說罷,此人一甩衣袖,自以為很瀟灑地扭頭便要走。
三個江湖‘熱心’同道,‘好意’上前將此人拖住,勸慰了幾句。
這人扭頭,望向幾十丈那頭的兩位星君、及左右兩邊首席客座上的大宗門代表,一副‘你們皆醉我獨醒’的痛心疾首模樣,道
“鄭某最後說一句。
大家都是江湖同道,此次遠道而來,不就是關心司空山遭受襲擊一事麼。
大家想要多了解些歹人的底細,又有何錯?
苗少俠說話是耿直了些,對星君有些不敬,但貴山門也太過以勢壓人了!
怎的,是查到了那殺手組織的底細,不願與我們江湖同道言說?還是自身有何隱秘?
司空山門內之事,大家自是不便過問,但星君這般言語,我鄭某人就不得不懷疑,司空山遇襲一事,究竟因何而起了。”
在?識數?
還一句。
無人關注的角落裡,範賢不禁翻了個白眼。
三人熱心的江湖同道,有打圓場的“欸,鄭掌門,星君他老人家肯定不是這個意思。司空山先前遭了難,這心情難免不太好。”
有附和的“鄭掌門說的在理。不然,為何萬劍宗無事,就近的劍閣也無事,偏偏司、落星鎮被襲了呢?”
連拉帶踩,有點水平。
唰,客座首席那邊,數道目光投來,如刀般聚集在說這話的男人身上。
而更多投向客座首席位置的目光,則來自於次座及次座以下,二流門派、世家代表們。
此時此刻,他們深有同感。
要是那批夜襲落星鎮的殺手,是衝著挑掉江湖頂級門派、世家,顯自身威名去的,司空山算一籌,但萬劍宗與同屬川南地帶的劍閣,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聽那顧非煙說,大宗師顧絕閉關三年,意在參悟極天劍意。
此時去襲,豈非是最佳時機?
合兩名宗師境之力,大宗師未必殺不得。
退一步說,就算抹殺不去,當也可誤了顧絕登鼎成為當世第一位彌羅劍仙的機緣。
而那劍閣的蕭神庭,聽說與大盛天朝某一品大員很不對付。若能摘得他的頭顱,少不得能去邀得巨額賞金。
所以,為何獨獨是司空山遭了殃?
還有,那什麼森羅殿,聽都沒聽說過。
“你聽說過?”
“沒有,你呢?”
“我也從未聽聞過這一名號。”
“這江湖上,可少有我不知道的事兒。”一手執折扇的中年男子,摸著自己的山羊胡,很有派頭地說道
“乾人命買賣的武傭行,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有風魔幫、斂金門,還有西域的鳩泣山;
近個十來年最活躍的,當屬東都太平莊與江南一品堂了。
這個森羅殿,鄙人可是從未聽聞過啊。”
所謂武傭行,便是殺手組織的統一叫法。
這種組織也不是隻乾殺人的勾當,偷、搶、截道,反正隻要有錢,客戶讓乾什麼就乾什麼。
唯一的底線就是,不能明麵上跟朝廷作對。
當然了,你讓人九品去刺殺一品,那也是不可能的。誰會接這種有命賺、沒命花的生意。
另外,不純粹是些見不得人的生意,也有花錢雇保鏢、扈從之類的。
江湖中以售賣情報、消息為生的聽風穀,都表示對這個陌生的名號不熟,那代表了什麼?
一群二流門派掌門、三當家,瞬間就想到了一塊兒去。
“怕不是司空山捏造出來,忽悠咱們的吧。”
“哼,很難說。那鄭掌門一向脾氣火爆,不過,今兒這話倒是對路。”
“依我看啊,這司空山怕不是造了什麼業,被尋了仇,不好明說就隨便編了個名頭唬弄人咧…”
看著眼前這些交頭接耳、不避主人家直接大聲議論的所謂江湖名門正派、老牌世家。
感受著這偌大的殿內,滿滿的猜忌與惡意。
範賢心底一片澄明。
並無惡寒。
人心本就如此。
不值得他為之心驚,更不會感受到什麼寒意。
受害者有罪論,多新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