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蕭雨和黃元莉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來自‘未來’的高工。
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親和力,讓她們在初見之時,就對這位氣息浩瀚如星海的家夥充滿了天然的好感與信任。
與她們熟悉的那個時而跳脫、時而冷漠、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正版”相比,眼前的這一位,氣質更加溫和沉靜。
他的目光深邃卻並不迫人,仿佛蘊藏著無數歲月的智慧與沉澱;他的言語認真而懇切,沒有半分戲謔,每一句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這種沉穩、包容、仿佛能承載整個文明興衰的氣度,確實更符合她們想象中,一個頂級文明領袖應有的形象。
“老板,”蕭雨依舊是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未來的你,好似比現在的你更……正經一些啊。”
她用了“正經”這個詞,倒是精準地概括了那種氣質的差異。
那位‘天可汗’聞言溫和地笑了笑。
儘管他周身自然散發的氣場雄渾得不可思議,讓周圍的虛空都隨之微微震顫,但他的話語卻顯得異常謙虛,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
“嗯,因為我所經曆的這條‘模擬時間線’,走的是一條純粹的碳基演化之路。”他解釋道,語氣平和,“你可以將我看作是…一個隻專注於碳基文明、並將其推至巔峰的高工。”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越了時間,回望著某種可能性。
“然而,不融合其他路徑,不經曆某些……關鍵的‘雜質’與‘混亂’,”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深意,仿佛在暗示“正版”高工所經曆的某些磨難與選擇,才是更複雜的真實。
“最終成就的形態,終究還是顯得……單薄了一些。”
而隨著交流,或者說,隨著‘未來消息’的不斷泄露,對方的身影也越來越淡薄。
黃元莉臉上的狡黠和輕鬆突然凝固了。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纏上了她的心臟。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等等!如果……如果我們按照你指的路,最終也飛升了,改變了未來…那你,你這個‘未來的高工’,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瞬間刺破了之前那略帶玩笑和期待的氛圍。
蕭雨也猛地抬起頭,機械義眼死死盯住‘天可汗’,雖然她的情感模塊或許不如黃元莉豐富,但一種基於邏輯推演的、冰冷的恐懼感同樣攫住了她。
‘高工’看著二女瞬間煞白的臉色,尤其是黃元莉眼中那幾乎要溢出的驚慌,他反而溫和地笑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慈愛,輕輕揉了揉蕭雨的小腦袋。
這個動作如此熟悉,與“現在”的高工偶爾會做的如出一轍,卻更添了幾分訣彆的意味。
“沒那麼複雜,”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事實上,在‘我’從遺藏裡麵出來那一刻起,我所在的這條‘模擬時間線’,它上麵所承載的所有‘模擬因果’,就會像失去支撐的建築一樣,全部崩裂、消散。”
“融合路線的進化,會完全覆蓋我所在時間線,在這個時間節點中,所能夠演化的所有可能。”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能讓她們更好理解的表述,最終選擇了一個最直接、也最殘酷的詞:
“嗯,按照你們的理解……我會死。”
“死”。
這個字眼如同終極的寂靜,瞬間吞噬了周圍所有的聲音。
黃元莉和蕭雨都僵住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大的悲傷,完全不受理智控製,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她們心底最深處洶湧而出。
說不清為什麼,明明是第一次見麵,甚至算不上是“真實”的存在。
但那種連接感,那種源於同一種本質的親近,以及眼前這個“高工”所展現出的溫和與善意,都讓這個即將到來的“消逝”,變得無比真實和沉重。
悲傷,無聲地在這片虛空中蔓延開來。
黃元莉張嘴想說什麼,但‘高工’阻止了對方。
“沒有必要多想,甚至做些什麼,如果你嘗試改變什麼,那麼就會創造了一個新的時空悖論,這並沒有意義。”
“事實上,我正是知道自己這條時間線即將崩潰,所以才會給你們這麼多來自‘未來’的信息,因為‘時間線’,哪怕隻是模擬時間線的崩解,也能處理掉絕大多數的因果。”
“時間線銷賬這種操作,我來不及解釋了,你感興趣的話,可以直接去詢問這個時空的‘我’。”
眼前的一幕仿佛一場無聲的戲劇,在虛空中緩緩落幕。
那位來自另一條時間線的“高工”,在說完那番近乎遺言的話語後,露出了一個溫和而複雜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不甘,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釋然,是“高工”本尊臉上從未出現過的平靜。